艾露里从菲尔那里问出了地下室的位置。
那地方真是隐蔽得要命,菲尔光告诉他是在一楼的一间储物室里面,没告诉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艾露里找了一圈才发现柜子旁边的墙可以推,他在墙后发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他沿着昏暗的甬道下行,每走一步都有一只感应灯泡亮起来,堪堪照清脚下的路。
这很不对劲,艾露里想,到底存放着什么,得在这么深的地底下挖个储藏室?说是在其他地方收来的藏品,军火?字画?古董?还是像阿德里安那样,埋着一些残缺的“宠物”?
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偷偷地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至少里面没有关着活物。
艾露里拧开门,屏着呼吸,维持着突入前的预备姿态,把门推开一道能侧身进入的细缝,等待着可能触发的警报或者机关。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气里没有菲尔所描述的铁锈味,也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神秘感。
这里很干燥,是指气氛上很干燥,没有任何值得预防的阴冷。
艾露里缓缓地滑了进去,举起了手中的战术手电筒,那是从他的背包里翻出来的。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得多,既空旷又拥挤。这听上去很矛盾,但确实如此。它的整体空间很大,却到处都堆着东西。
艾露里猜想的惩戒道具到底只存在于猜想中,他只看到一座座“山”。
一座座由大大小小的“垃圾”堆砌而成的山。
他左边有一个装着车胎的椰子椅,右边架子上摆着没了外壳的收音机,背后的墙上挂了几个写着“救我狗命”等字样的锦旗,正前方是只剩半截的广告牌,上面还残留着半个看不到脸的明星照。
艾露里往前走了几步,踢到了一个内部隔成数个小格子的三层木箱,齿轮、连杆、弹簧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分类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视线在这些东西上快速扫过,他有点眼晕。
不是惩戒室。也不是军火库。
……是一个垃圾回收站。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桌面上铺着一张布满涂抹痕迹的图纸,被螺丝刀和扳手压着。纸页泛黄,缺失了一部分,上面的字迹看不太清楚。
这图纸上画着什么?
他用手电筒照着,尝试分辨图上的内容。
他正看得入神之际,突然——啪!
颜色古怪的光唰地照亮了整个地下室,一块蓝色的光斑投到纸上,艾露里吓了一激灵,他猛地把手电筒照向身后,门口的人被他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啧,关掉。”斯塔尔用手遮着光,“你要把我剩余的这只眼也弄瞎吗?”
艾露里慌忙地关掉了手电筒,心虚道:“……我以为您去开会了。”
“还没到时间,我以为你在午休呢。所以,这就是你的午休计划?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跑到我的藏品室?”
“我只是……路过。”艾露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直接路过到别人的地下室门口?”
“您说了我可以来。”
“我是说我在的时候。”
斯塔尔轻笑一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晃了进来,“来都来了,不如参观一下?抬头看看。”
艾露里闻言,这才发现头顶悬着一个奇异的吊灯。
许多五颜六色的玻璃片、金属和纸折的装饰品簇拥着明亮的灯泡,怪不得这光线这么奇怪。
“这是?”
“我自己做的,把别人不要的东西捡回来,拧上螺丝就成了有用的东西了。”
“是……碎玻璃和齿轮,还有发条?”
“嗯哼。你瞧,我把最好看那个发条挂在最下面了,我猜它大概是上世纪的产物,至少现在市场上没有这个型号。”
斯塔尔踱到艾露里身边站下。
“玻璃是从酒瓶上切下来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一个打磨成圆形,但是科林说像个蜂窝,没品的家伙。”
艾露里盯着那个“蜂窝”看了几秒,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怪不得他会修电器。
“……很独特。”艾露里中肯地评价道。
在军雌的价值观里,损坏的物品只有两个去处——修理厂或者回收站。而这种明显没有任何修复价值的废品,属于后者。
他不解地问:“您捡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斯塔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听上去有点傻的问题。
“没用,就像这里绝大多数东西一样。它们被原来的主人扔了,因为它们旧了,坏了,或者单纯是不被需要了。我觉得它们挺可怜的,就捡回来堆着。”
艾露里环视了一圈这个与众不同的收容所。
一个帝国公爵,住着豪宅,却在地下室里囤积废品。
可怜?他不太懂,这很荒谬。
“您喜欢这些?”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就得消失。修一修,换个零件,或者干脆把它改成别的什么,它就能继续存在。”
斯塔尔低声说,踱到那个没了外壳的广播前,用指尖轻轻摩挲一圈。
“我讨厌那种只是因为一点错误就必须被否定的态度,如果这些东西也能被定义为毫无价值的话,那帝国就遍地都是垃圾了。
“而且我收集它们,也是在收集它们的故事。你看,这个锦旗上的字,到底指的是虫还是宠物?那个广告牌上的明星,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身首分离’?想想这些,心情会变好。”
艾露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其实过去有一段时间他也是这样想的,很悲观,但这就是事实。他们的帝国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不比这些废品高贵到哪里。
但是现在听斯塔尔一说,他忽然觉得,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阁下。”科林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来,“您在里面吗?还有十分钟会议就开始了。”
斯塔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脸忽然就垮下来了。
“马上来。”他大声地喊回去,“我要去开会了,感兴趣的话可以留在这里看,但不能乱碰。尤其是零件,我会找不到。”
“阁下,快一点!”
“知道了,催命鬼。”
斯塔尔离开了。
艾露里没有立刻出去,他又在这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很多和斯塔尔明显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张图纸上,准确来讲,是那张书桌上,刚才太暗了没看清,原来那张桌子底下有一个半开的柜子。
他俯下身打开了那扇门。
艾露里把里面的箱子拖出来,那里面装的居然是一些保养得很好的儿童玩具。
有掉了漆的旧模型,泛黄的胡桃夹子,几块贴着贴纸的积木,还有一个系着领结的毛绒熊。
但是这些东西都洗过擦过,保养得很好,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像雄虫能有的东西增加了。是菲尔放在这里的吗?
艾露里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盒子,那是一个黑胡桃木的手摇八音盒,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八音盒的外壳,捏着把手转了几圈,八音盒开始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首歌——《康德莱拉的夜晚》,他再熟悉不过了。
“还能响……”
艾露里不想把这个储存着熟悉乐曲的八音盒扔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他抱着盒子跑了出去。
————
斯塔尔这会儿在屏幕面前搭扑克牌。
他对面的几个窗口里是军部和元老院的参会人员的头像,只有他没有开摄像头,也没开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