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扑克牌塔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搭了起来。
一位发须花白的元老正在发表讲话:“……关于边境星系巡逻的预算削减,我方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诗蒂诺公爵,您必须明白,现在的财政状况不允许军部再维持那样庞大的巡逻舰队。”
“让步?”斯塔尔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正在把一张黑桃3搭到最顶层,他对着话筒道,“把原本的三支巡逻队缩减成一支,这就是您所谓的让步?我不插手军部和元老院的事,您就当我是个死人了?”
“请注意您的言辞,公爵阁下!这是元老院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而且所有的边境星系都是如此……”
“深思熟虑地决定如何自杀吗?”斯塔尔打断了对方,紧接着是打火机点火的清脆声音,“还是说,您觉得那些异种、星盗,能因为您会省钱,就感动得不再进攻了?”
艾露里听着里面的争锋相对,搂着怀里的八音盒。他能想象出斯塔尔现在的样子,大概穿了一身正装,靠在椅背上,叼着一根烟,从容地应对着他们的唇枪舌剑。
这就是他的战场。
没有硝烟,没有鲜血,只有无休止的拉扯和算计。
“偷听?”
斯塔尔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地方响起。艾露里僵了一下,那条门缝被斯塔尔推得大了一点,他探出上半身,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进门。
“进来。”
他说着,率先坐回书桌后面,把手里的烟碾灭了。
面前悬浮着好几个全息屏幕,上面是一张张愤怒与虚伪的面孔,但斯塔尔看也没看,又开始在他的纸牌塔上一张一张地抽牌。
屏幕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老者正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诗蒂诺公爵,您的态度是对我方的挑衅!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
斯塔尔伸出手,敲了一下键盘。
世界瞬间清静了。
那些激动的面孔像一群缺氧的金鱼似的张合着嘴巴,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看到了吗?科技是虫造的福音。”
艾露里愣在原地。
“……您把他们静音了?”
“只要我不听,他们说的就是废话。这里有保皇派,也有元老派,按我对他们的了解,接下来自己就得吵个五分钟。”斯塔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找我有事?”
艾露里把那个八音盒拿到斯塔尔眼前,“我找到这个。”
斯塔尔怔了一下,他对着那个八音盒伸出手,未触及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
“我不是说了别乱动吗?”他的语气里并无指责,只有无奈。
他略感窘迫,这是隐私被人以最直接的方式撞破的窘迫。
艾露里有些后悔了,看来这个八音盒的价值跟那些废品不一样。
他又一次冒犯了雄虫,还是明知故犯。
“我不是故意的……”
斯塔尔本想说他两句的,可一看他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能对这样一张脸真情实意地生气,那简直不配做虫。
“我没生气,你把它弄出来是想拿去玩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地下室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啊,你偏偏只看中这个。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会开完。”
“……他们在讨论削减军费?”
艾露里小声问道,这对军雌而言是最敏感的话题之一。每削减一次,就意味着一名士兵没有粮食、一个伤员没有药物。
“他们每年都在讨论这个,一群没上过战场、连枪都拿不稳的蠢货,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他们以为战争是电子游戏,死的人都是数字。”
斯塔尔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他转过头,看着艾露里。
“你在战区的时候,遇到过补给不足的情况吗?”
“经常。最严重的一次,我们断粮一周。”
斯塔尔指了指屏幕里那个还在激昂陈词的胖子,“看,那个长老刚刚提议,要缩减前线部队配给量,现在又要要缩减军方边境巡逻部队的数量,他觉得这些都是浪费。”
艾露里看着那个胖子。
“他应该去前线待一周,不用打仗,只要让他穿着护甲在连水都没有的干漠里待着。”
“好主意。”斯塔尔打了个响指,“我这就建议他去体验生活。”
他又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声音重新涌入房间。
如他所料,保皇派和元老派正在频道里打得不可开交,互相喷唾沫星子。
“洛维利,把耳朵捂上。”
艾露里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斯塔尔毫不犹豫地把通讯器的话筒怼到了音箱上。
“吱——!!!!”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扩散到整个房间里,同样惨遭波及的还有屏幕里的贵族们,两派的发言者被打断,所有人都扯下了耳机捂紧了耳朵。
“什、什么声音!”那个胖子惨叫一声。
“抱歉啊,诸位,我的通讯器滚下去了。”斯塔尔淡淡地说,“你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哦、哦……是说……”那个胖子回过神,又重新说了一遍,“……所以我认为,这个杜绝浪费的提案是完全合理的,公爵阁下,您在听吗?”
“我在听,元老阁下。”
斯塔尔重新坐回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拿起一张扑克牌,对着纸牌塔弹过去。
哗啦,塔塌了。
“您的提议非常有创意,正好,下个月有一艘去前线的运输舰,我会向皇室书记会提议,安排您作为皇室特派考察员随舰考察,亲自去验证一下所谓‘浪费’是真是假。实践出真知,不是吗?”
屏幕里的胖子瞬间僵住了,脸色惨白,他毫不怀疑这位强势的公爵阁下真的会如此向皇帝提议,“不,不是,阁下……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如果谁再敢提削减一线和边境配给的事,我就向书记会提议,让他去当那个被削减的资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
斯塔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撂下这句话,没等那些大人物回应,直接切断了通讯。
全息屏幕一个个熄灭,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斯塔尔摘下通讯器,随手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倒进椅背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群蛀虫。”他低声骂道。
艾露里站在旁边,看着这位刚刚还气势逼人的公爵阁下,此刻却流露出本不该属于雄虫的疲惫。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一步。
“头还疼吗?”
斯塔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有点,一个雄虫相当于一千只鸭子,参会的除我之外有四个雄虫,谁被四千只鸭子围着都会头疼的。”
他又开始用奇怪的方式计算了。
“需要帮您揉揉吗?”
“好啊,你帮我揉,我给你修八音盒,这很公平。”
艾露里放下八音盒,走到椅背后面,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斯塔尔的太阳穴上,试探着按压了一下,“这里?”
“再重一点。”
艾露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看着那些散落在肩膀上的灰色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零碎的光。
他这样位高权重的雄虫也会累。
他也会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军雌,去和那些大人物吵架。
斯塔尔·诗蒂诺……真的是个很奇怪的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