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休睡得那叫一个不省人事。
可能是累极了,他回了宿舍沾枕头就着,斯塔尔出去洗了个手的工夫,再回来他就已经大喇喇躺在床上流口水了。
“睡这么快,他怎么样了?”斯塔尔指了指另一张床上的本。
“好像有点退烧了。”艾露里回答。
斯塔尔过去探了探本的额头,的确,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烫手了。傍晚的时候把固体的营养膏碾碎了泡了水给他吃,他也能吃两口。
能吃饭就好,能吃饭,就还能活。
“行了,你也早点睡吧。”斯塔尔拍了拍艾露里的后背,“忙了一天,又替本做了一份,你也很累了。”
艾露里向着自己的床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斯塔尔,“需要我帮您按按吗?”
“休息吧。”斯塔尔摆了摆手,见状,艾露里也不说什么了。
房间里的灯灭了,斯塔尔躺到上铺,却没有立刻睡着,双手垫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还有半个小时就是第二天了。
刚来这一天,就收集了很多情报,最让斯塔尔在意的就是佐芬把奴隶和普通矿工混在一起用的行为,甚至本都能和他们这些打工的睡一个宿舍。
按常理来说,这些贵族一般都是会把奴隶藏起来,或单独安排一个矿区,以防矿工出去乱说。
还有……派拉戴斯。
斯塔尔翻过身,看着本。
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起伏的身体轮廓。斯塔尔就那样盯着他。
本的眼睛是紫色的。
就像阿德里安用了药之后的颜色,不是原色,是经过药物渲染的病态的紫色。
这点他回来以后好好地确认过,那颜色斯塔尔太熟悉了,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确定。
他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这个由内而外不断腐烂的帝国,平等地吞噬所有人,并转化成自己的养分。
他把脸埋进那个脏兮兮的枕头里,也许是实在太累了的缘故,他不知不觉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是新的清晨。
起床铃穿透了宿舍墙壁,很吵闹,马休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上弹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瞧瞧这两个刚来的新人状态如何。
只见斯塔尔正站在那扇窄小的气窗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他那身矿工服装上沾了些抹开的煤灰,但他并不在意,狼狈一些,对他而言是好事。
“醒了啊,睡美人?”他一边将袖口卷到了手肘处,一边开玩笑。
马休不知道所谓的“睡美人”指的是什么,也就没接他的茬。他把目光移向蹲在地上的艾露里,他正低垂着头系鞋带。
把鞋擦得倒很干净,这种地方还要讲究仪容仪表。马休心想。
最令他惊讶的还是他们俩这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对一个适应了大富大贵的少爷而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俩还挺积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啥好事等着呢。”
早起的习惯已经刻在斯塔尔的骨子里,往常在这个时候他已经起来收拾并且准备去晨练了。
“习惯了。我们先去吃饭了。”
“别对饮食抱有什么幻想。”马休一边套着裤子一边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这里的饭,那是给虫吃的吗?农场里的牲口都比这里吃得好!”
斯塔尔和艾露里随着人流往食堂去,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疲惫又麻木的,眼底沉沉的,没有光。这种神情斯塔尔没少见过,但他没有伪装。
对生活的绝望是伪装不出来的。
他们到了食堂。
食堂的地面很黏,大概是谁又把菜汤洒在地上了,也没人收拾。
气氛很沉重,长条桌上挤满了矿工,低头扒拉着餐盘里那坨打得太过细腻、看不出成分的糊状物。
斯塔尔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高个子雌虫,他这个身高在这里实在太不显眼了,之前他们在洗漱的时候,有个矿工看见他愣了半晌,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两侧人一推,大喊“别挤,这里还有个矮的”。
这!里!还有个!!矮的!!!
这像话吗?
斯塔尔在角落里找了个视野开阔、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磅地一声把盘子扔在桌上。
他发现艾露里还端着盘子站在那里,像是不明白这个雄虫为什么这么激动。
可恶,他怎么也这么高。
“坐啊。”斯塔尔没好气地指指对面。
艾露里这才坐了下来,他看着盘中颜色奇怪的混合物,上面盖着几片枯黄的菜叶,时间在里面发酵过度,又沉淀成了酸腐。
他舀起一勺送到嘴里。
斯塔尔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我问你,我真的很矮吗?”
艾露里差点喷出来。
“什……什么?”
“我有一米七多啊,在雄虫里算高的了,我今年二十五岁,多吃点说不定还能长。我真的很矮吗?”
斯塔尔看起来很苦恼。
真的很苦恼。
他在一个压抑混乱的地方,问一个格格不入的问题。
艾露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对雄虫而言,阿谀奉承总是没错的,但斯塔尔不是那种能套公式的雄虫,艾露里又不想伤害他。
他挖了一大勺难吃得要死的糊糊,被那股味道噎得勉强冷静了下来。
在雌虫看来确实是……个子比较小。
但是!
小个子也有优点!
“……不矮的。”艾露里认真地说,“您要是再高一点,我可能就没办法像上次在楼梯上那样,一下子把您举起来了,必要的时候也挡不住您。”
斯塔尔的勺子啪地一声掉进餐盘里。
“而且,那样的话您也不能自在地坐在飞饼上面。”
虽然这对那个扫地机器人而言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