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盛错过了安全通道的身影。
招月长得矮,本就不容易被看到。只有短暂的、偶然的机会,他才看见她。
“原来……”
她喃喃念着。
原来相遇的时候,她莽撞泼了他一身水,也是人造的雨天。
通道被雨幕包围。
每下一级台阶,她都在心里确证传言的真实性——
为什么那首歌压了六年才出来,为什么争议之后节目依然复播,为什么前一晚透露理理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后来又假装没有说过。
人会重复踏进同样的陷阱。
兜兜转转,自己又变成捉迷藏时被剩下的那个。
大家都回家了,招月独自呆在漆黑的洞穴里,麻木地看着天色变暗。
这次,她不再觉得委屈。
铺天盖地的暴雨仿佛要破窗而入,洞穴中却寂静无声,宛如土地上的太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17楼,同事们嘴里讨论着周五的party。她双眼被天花板的白灯闪得钝痛,低头缩回自己工位。
“招月!要不要——”
小秘书抱着文件夹跃过来,看见招月仰头窝在椅子里,眼角湿红。
她变了语气:“你,又被厉总欺负了?”
书颐一如既往。
成年人,果然最擅长无事发生。
“没有。”
招月扯动唇角笑了笑,望向围挡上的拍立得。
他同时从我的世界里带走了两个人。
一个是理理。
一个是他自己。
“我刚才去吃舒芙蕾,”她视线模糊,“中间被剜掉了两块。”
“嗯……”小秘书似懂非懂,“好抽象啊。”
招月眨眨眼,以免泪水像雨一样滑下来。
“然后我去拔牙了,你知道牙齿拔掉之后那种……”
留下一颗空洞,源源不断冒着血腥味,风过时寒凉直接钻入骨髓。
“啊啊啊别说啦,我知道,痛死了。”
小秘书作势捂住耳朵。
而且,我被拔掉的牙齿,插在心脏上。
招月吞回了后半句话。
她连共情孙姐和小狗都觉得羞耻,更不可能对同事敞开心扉。
毕竟同事没办法做朋友。
上下级关系更不能。
小秘书说了两句安慰的话,问需不需要止疼片。
招月笑着摇头。
*
后来,她开始回避。
微信设成免打扰,找借口不去20层吃饭,路上见到高大的身形就远远躲开。
一直躲,直到周五。
休息日,她被迫跑来公司。其实不是没有请假的理由,但她以为埋头在繁杂的忙碌里,内心就显得没有那么空虚。
大巴车从市区出发,驶向山区的别墅。
招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同事们有男有女,每次看一眼旁边的空座位,然后匆匆路过。
手机振动。
顾风:「明天居酒屋见喽,你今天休息吧?」
她打字回复自己正在团建。
顾风:「那挺好的!」
这几天,好友拐弯抹角递来关心,对于小圈子的绯闻闭口不谈。
但招月早知道了。
微信下滑几行,就能看见那只治愈的黄色小狗后面多了个被划掉的铃铛。
过一会儿,有人落座在她身边。
是洋洋。
“嗨,招月。”
对方主动打招呼。
“嗨,洋洋。”
她收了手机,习惯性露出招牌笑脸。
洋洋放下斜挎包的手顿了顿。
大巴车驶出停车场,引擎声震耳欲聋,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雨停了,只有风。
招月呆滞地看着窗外,忽然听见洋洋开口。
“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坐。”
“我没有呀。”
她不明白,她明明释放了笑意欢迎她。
洋洋:“因为你刚才笑了。”
招月双眼微微瞠大。
对方继续剖析:“你有时候用笑推开别人。”
“真的?”
脑中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这句话以前,她还以为自己在公司里伪装的笑容天衣无缝。
“书颐都没告诉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
洋洋抱着胳膊在胸前交叉。
“因为王书颐,是个笨蛋。”
……
……
车程近两小时,大巴车驶入山区,景色由繁华街道变成深秋灰绿色的山景。
下午三点,他们从停车场走向目的地,隔着层层叠叠的松林,能俯瞰山下宽广静谧的深蓝色。
“位置真好,湖景房啊。”
“这是燕栖湖吧?我还没来过呢。”
同事讨论着林总家的面积,别墅到底能塞下多少人,最后会不会变成“求救,领导给300块经费,搞一个部门的团建”。
闲谈像空气里细密的灰尘。
招月面无表情,默默走在人群后面。
“小招。”
郑觅过来打了招呼。
和书颐把话说开之后,他好像弄丢了自己的位置。
她抬了抬手,不再笑,双眼一直垂着。
“你怎么……”
“厉总没来,我今天是自由身。”
他揉了揉头发,嘴边呵出白气。
“哦。”
招月的眼睛坠得更低。
冬日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冻得耳朵生疼。
她嫌弃地想,当时,刘原从网上复制黏贴的那番告白,难道是我的判词。
我竟然真的那么愚蠢。
愚蠢到在远郊荒芜的山里,还期待他也许会现身,会和我解释哪怕一句话。
“哇靠,这哪是林总的别墅啊。”
“这是687艺术区吧!”
林总家不仅一栋,而是一群。
郑觅说,林缓多年前押宝风景区开发,从艺术家朋友手里买下这群合法建筑,他签合同时,这片已经被改造成现在的风格。
——犹如钢铁森林的工业遗迹。
斑驳的灰色砖墙,做旧的铁楼梯和栏杆,模拟钢筋结构的穹顶。
看起来远在城市文明之外,落在招月眼里却成了荒唐的映照。
“……”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绕到眼前。
团建无非开会,吃饭,和喝醉的同事推推搡搡,打车散伙。
放映厅满目灰色,大概以前用来举办艺术沙龙。
这种级别的会议,小员工不用言语一个字,于是招月趴在本子上,拿碳素笔肆意涂鸦。
“所以,这次的‘优化’,真的很不错啊,我们北美的管理层也……”
林缓站在高处意气风发。
她垂着头,画云,画雨,画小熊。
最后无意识地,画了男人怀里的向日葵。
两小时后,晚餐。
末日废土风的地方开出一家自助餐厅,队伍里的顾客边排边吃,她提不起任何食欲,只守着饮水机接热水。
周围人声鼎沸,同事们聊着八卦,聊到他。
“你听见没,刚才林总那叫一个话中有话。哎,今天厉总怎么没来?”
“厉总来这儿干啥,分公司大家长和集团CEO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呀。”
招月丢掉一次性纸杯,转身离开餐厅。
房子掺杂了设计师的恶趣味,设计得像迷宫,让每个人沦落为迷茫的游魂。
她呆在一个空房间的角落。没过多久,熟悉的脸扑进来,大张旗鼓组织起游戏。
规则凝结成文字飘在空中,她一句话也没捉住,懵懵懂懂抽到个纸条,上面写着“猫”。
“仙人掌是谁啊。”
“天凡吧,还是组长?”
“无花果是组长?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