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法,因为我不爱吃无花果。”
“那小猫……这个我知道,小招啊。”
有人提到她。
招月抬了视线,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哦!小招确实像猫啊,感觉挺可爱的。”
“而且小招和小猫念起来很顺口嘛,哈哈。”
女同事们嬉笑着,按照胜利条件给人名和标签配对。
场景似曾相识。
不久前,招月也身穿礼服,走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场合。
……不久吗?
好像已经很久了。
内心的塌陷模糊了时间和距离。
她捧起笑脸,从游戏中抽身,越过漫长连廊误入另一栋建筑。
那里空旷、聒噪,头顶闪耀着七彩的灯球,烤热人们的脸。
——“我要找到你,喊出你的名字,打开幸福的盒子。”
为了取悦武总,一位负责技术的男同事正声嘶力竭,唱着她那个年代的歌。
门口,招月被身后涌起的人群推了进去。屋里一众领导,林缓举着酒杯,向年长他十几岁的武岚劝酒。
寥寥几个同事胆子大,敢坐在两侧的沙发,剩下的人聚成两小堆,负责拍手、敲铃鼓、跟着节奏随意晃悠。
“招——月——”
KTV屏幕另一侧,小秘书做着口型,摇了摇手里的沙锤。
“要不要过来?”
招月读出唇语,手势比划两撮人的距离,皱着眉摆了摆手。
太突兀了,我站这里就好。
“谢谢!”
男同事在破音中结束了演唱,毕恭毕敬将话筒递给林缓。
“没想到我们国内的同事简直卧虎藏龙。”
林缓带头鼓掌,尖锐的眼睛拗成狭长的笑。
掌声雷动。
但大家都听出来,那里面少不了讥讽的意思。
“后面还有人么,要是没有的话,我来点一首,这个……”
他拿着麦克风,在点歌机器上滑来滑去,假意和身边几位总裁总监商讨。
“对了,我看见上次开会发言的同学,叫招月的,是吧。”
音响放大了林缓黏稠的嗓音。
对面,小秘书突然变了脸色,用口型问:
“你?”
我?
招月茫然地望过去。
“对。”
林总目中无人般宣判着她的命运。
“招月,小招,你这个姓让我印象深刻,来一首吧。”
同事里有爱起哄的,KTV永远不会冷场。
“来一首!来一首!”
欢呼掀起声浪,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麦克风辗转无数只手,已经递了过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招月浑身僵硬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果然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那一夜,在晚宴上,孟大导演也用这种拿捏小姑娘的眼光,透过人海拎起她。
“……”
黏腻滞重的东西从脚底爬上小腿,一点点裹住全身。
“既然你叫招月,就给你点点月亮的歌,这首会不会唱?”
林缓笑眯眯的,用了商量的语气。
他说得好像她有选择。
然而,下场已经浮现在屏幕上——
《月光爱人》。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说林总故意刁难,这首歌出了名的难,要是不开原唱,普通人连调都找不到。
连小秘书也在人群前方做口型:“换、一、首!”
“我……”
今夜,没有人帮忙解围。
但招月侥幸地想,也许唱歌和喝酒不一样。
万一我能唱好呢。
万一……
无数热烈的光线打到身上。
她蹙起眉,右手轻颤着,举起麦克风,看见白色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变蓝。
*
日光陷落。
古思特在高速路上飞驰,男人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忍受太阳穴不安的跳动。
工作结束了,目的地是家。
林缓带着他的人去山区团建,厉盛没有到场的必要。可这几天,他闭上眼全是那女孩从身边冲出去的画面。
——“对不起……”
他大概知道原因。
向日葵淋了雨,很可能再也开不了花。所以,他不该继续纠缠她。
下班时间,手机被设置成免打扰。他累了,却难以入睡,最后还是拨开了微信。
她依然没有回复。
反倒是郑觅发来那女孩的一段视频。
「厉总」
「我知道小招唱歌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他戴上耳机。
旋律流露出来,天后的名曲《月光爱人》。
厉盛不自觉松了唇角。
他知道这首歌不是她主动选的。如果想唱,大可以点一首简单的,估计是林缓或者谁推了她上去。
他也知道她能唱好。早在招月试探他身份时,在电梯间里,随意哼唱几句旋律的时候,他就听出她经过训练的发声位置。
月光爱人,在月亮下寻找真爱。
夜景飞速流转,车子向后退,退回被女孩泼了一身水那天——
他换下湿淋淋的长裤,找去内容部,让张瑞发来部门名单。
“招月”。
办公室内,厉盛低声念着这个特别的名字。
他调出她的简历,26岁,西北人,毕业于北城大学,哲学系外加双学位,已经换过两份工作,后期剪辑和游戏类短视频编辑。
上一段跳槽的原因不明。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她在大学时做过北城环球乐园的兼职演员。
为了拿到offer,招月不放过任何经历,哪怕毫不相关的工作。
她也诚实地标注了括号,“试运营期间”。
有了明确的时间节点,寻找影像资料就变得轻而易举。
视频里,她穿着粉色小猪玩偶服,脚踩高跟鞋,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厉盛摘下眼镜,被屏幕吸引,想象着她演唱时神采飞扬的神情。
可惜,被玩偶服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再满足,修长手指轻敲键盘。
她真的什么都往简历上写,连“北城大学十佳歌手冠军”都不落下。
厉盛微微弯了眼尾。
电脑屏幕里躺着集团机密的商业计划。他打开新窗口,搜索“北大十佳歌手”。
一年一年地找,一直找到她大一那年。
十八岁,正是脸庞最青涩,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
当时学校还没有安排专业摄影团队,招月在台上,身影模糊而稚嫩。
她的夺冠曲目和她的名字相得益彰。
《月光爱人》。
看见标题,厉盛蜷了指尖,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结果,他恐怕要为她十八岁大胆的选曲捏一把汗。
然而,她开始唱歌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三小时前,他在走廊撞见招月。
如果那一刻厉盛萌生了喜欢的念头,那么,在这首歌里,他彻底爱上她。
——“爱人心,沉入海。”
——“带我去,把它找回来。”
她冲破了胸腔的阻隔,唱出荡气回肠的意境,每处强弱对比都恰到好处。
那是女孩的十八岁。
——如今,七年过去了。
七年是个微妙的节点。
天赋在岁月的洗礼中催熟,可以借着歌词反复出现的“爱”去追问月亮,追问永恒。
她唱得更好了。
但他嘴角的弧度却一寸寸凝固。
招月没把重点放在爱情上。
这一夜,她呐喊的完全是另一句令人心生恐惧的话语。
“劳烦您换条路。”
不安的预感发疯似的膨胀。
厉盛扯下耳机,猛然抬头,念了一串地址,握住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