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着碎裂的心,和虚无对抗,一点一点,拉她回到脚踏实地的现实世界。
不能失败。
不能放弃。
即使只有三层的高度,也要抢她回来。
男人的胸腔强烈起伏着,低低说了一句“相信我”。
招月松开攥着冰冷栏杆的手,抹了把眼泪。
“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就有时候……”
爱情不足以让她心智昏聩。
真正让她濒临崩溃的,是潜伏在深夜的噩梦。
“你听过人类死亡的声音吗。”她问。
霎时,厉盛拧紧沉重的眉,脸色苍白。
“‘咚’——比建筑的爆破声还要响。”
去年八月。
浓烈的夏日,大厂配备的健身房,中央空调好像坏了,她浑身冷汗,眼睁睁看着跑步机上的女生骤然倾倒。
那是坐在招月隔壁的姐姐。
当天上午,她还说最近加班太多,想请年假出去旅游,下午就永远倒在了公司。
死因是过劳导致的猝死。
招月被带去做了笔录,领导塞了一笔封口费,要求她在社交媒体上噤声。
“死亡无处不在。”
她目光空洞。
“所以我不和同事做朋友,因为我们,对彼此而言,随时都可能消失。”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招月没办法再工作。她想逃回老家,回西北去,走进被冠以“安稳”之名的传统里。
再后来,是理理让她留下。
“我遇见‘少女奇虹’地上演出,雨天,只有四个观众,理理也要坚持不懈爬起来演完全程。”
眼泪快结冰了,招月抬起两只手擦掉。
如果不是厉盛从背后抱着,也许她真的控制不住重心,要摔下去。
好痛。
肋骨和胸口都痛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同时从我身边带走两个人……
我的理想,我留在北城的理由,和我感受到的温暖,为什么要把两根支柱一同抽走。
招月无声质问着,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夜空和男人焦灼的低/喘。
你和理理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终于脱口而出。
“你……”
朦胧的夜色猝然翻转。
“嘎吱——!”
一阵金属的呻-吟声划破耳朵。栏杆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响,血淋淋磨着心脏。
“……?!”
随着响动,招月两条腿彻底无所依从,失重的发丝在寒冷冬夜下飘荡。
她飞了起来。
人类长不出翅膀,这却是二十六年以来,最接近飞行的一次。
招月瞳孔骤缩,双手顺着惯性悬浮,仿佛想抓住天上闪亮的光点。
她才发觉。
山区,可以看见星星。
“你——!”
冷风吹醒了大脑。电光石火的片刻,招月双脚踩到坚实的地面,立即回身。
厉盛气喘吁吁垂着头,身体微弯,定制西装遍布嶙峋褶皱。
近乎粗暴的痕迹。
而他的臂弯处,挂着矮墙上生锈的栏杆。
“你把这个……”
她牙齿不可思议地打架。
“掰、掰下来了?!”
“嗯。”
男人黑色的额发遮住眼睛。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不会掉下去。”
女孩坐在外面,矮墙狭窄,几乎不存在站立的空间。
他第一时间冲过来,双手穿过栏杆的空隙,脑海中慌到只剩下一个最稳妥的方法。
抱住她,连根拔起。
哐当——
松脱的栏杆丢在露台角落,一整排。
“你,我……”
肋骨上残留着痛觉,她才听懂他刚才压抑的低-喘。
“对不起。”
厉盛瞥了眼光秃秃的矮墙,缓缓靠近,再度张开双手。
“痛吗。”
这次,是防止她再翻下去。
但他没有抱紧那具纤细的身躯,仅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招月被固定在原地,蹙起眉,“和你比起来……还好。”
徒手卸栏杆,谁更痛苦一目了然。
锈迹像血,弄脏了矜贵的西服和衬衫,但男人高大的身形始终替她遮着夜风。
招月抬起胳膊,覆盖住他的手。
手掌宽大、通红,制造了一场荒诞的暴力,在荒芜的世界里掀起惊奇的波澜。
“给你添麻烦了……”
招月有点心疼。
她嘴唇冻僵,艰难地抿了一下,心脏却在缓缓回温。
“没什么。”
厉盛露出浅淡的苦笑,牵着她拉开玻璃门。
她走在后面。
“刚才说的事,都忘了吧。”
废弃的地方,暖气也不充足。男人进门时顺手锁了,屋外的喧嚣与他们无关。
“忘不掉。”
今夜,他格外执拗。
“哦。”
想问的话噎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招月吸了吸鼻子,收回手,揉揉哭肿的眼睛。
厉盛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目光暗淡地摘掉眼镜。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翻转镜架,戴到她的鼻梁上,挡住红肿的眼。
“从你拒绝我邀舞的时候,我就知道。”
招月不自觉往后缩了一小步。
眩晕感没有如约而至,视线一如既往,没发生任何变化。
——他戴的,是平光镜。
过往的记忆疯狂翻涌,每一次,每一次她以为他看不清的时刻,其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被攥起了领带、被她欺身而上的时候。
他醉后动摇着问她“要帮还是要抱”的时候。
他按下她不安分的脑袋,往怀里带的时候。
近到看清她脸上柔软的绒毛,近到不得已屏息,怕眼神出卖了心声。
招月怔怔地抬头。
原来,他的眼眶也红着。
她移开视线,脚尖轻轻踢了下灰沉沉的水泥地。
“那倒……也没有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