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点复杂的小毛病,”他垂眼,“所以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水停了,空气噤若寒蝉。
招月盯着他浴袍下隐约露出的伤疤,眼神逐渐空洞。
不对。
应该不止是“小毛病”吧。
“现在好了吗。”
“当然,”他的回答显得遥远,像从外太空传来,“手术过去十几年了。”
……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听到心脏手术的瞬间,她耳边响起死亡的声音。
人的存在是一团无用的激情,随时随地都会消散。
他也一样。
那双拔下腐朽栏杆、轻易托举她的双臂,并非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不许骗我。”
招月淡然向他求证。
“月月……?”
潮热的余韵极速冷却,厉盛察觉到眼前的女孩正在一点点坍塌。
他不知道招月想起了小狗的事。
等爱变成氧气,再一口气全部抽走,多狠毒。它只能活短短十几年。这个世界变幻莫测,人也面临着死亡。那么从源头截断不就好了?可是来不及了。现在她好像很喜欢他。来不及了。
亲眼目睹过的死已经悄然融入生命。
内心的防御机制一旦启动,她便自暴自弃,滑向虚无的深渊。
“没关系,反正——”
招月目光平静,宛如一面冰冷的湖水,令人不忍打断。
“反正我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走了,我是隔代遗传的短命鬼,我会死在你前面的。”
厉盛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这么残忍的自白。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血淋淋的预言?他明明在露台上把人抢回来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她?
深黑短发不断淌着水。死寂的沉默后,他颓然地、不堪重负地低下头,半张脸埋进掌根。
“月月。”
吞回去的眼泪终于顺着腕骨流下来。
“你别欺负我了……”
深重的鼻音。
他哭了……?
我,在欺负他?
招月眨眨眼,失焦的目光清澈了大半。
“啊,没有。”
她顾不上湿透的睡衣,跨出浴缸,去拉厉盛的手腕。
拉不动。
泪水默默往下流,所有他隐忍的情感,全部和淋浴后的水汽混在一起。
招月心软了,摊开胳膊往他怀里钻。
“我只是不想捉迷藏的时候再被剩下……”
厉盛难得没有回抱,怕移开手,挡不住眼泪决堤。
“所以你提前退出,”他甚至带了一丝哽咽,“你的退出方式就是‘死’。”
她的确经常想到死。
可这一次,明明是因为害怕失去。
“因为……”
招月仰头,握住对方宽大的手。
“因为我担心你。”
那男人拼命压抑着反握回去。
“月月,我不明白……”
为什么,他畅想的未来在她眼里变成葬礼的倒计时。
“抱歉嘛,”她柔声,“我不说了好不好。”
“不。”
厉盛眼眶泛红,彻底放弃了抵抗。
“说吧,你尽管说,哭是我的事,你就算在公司里……”
冷峻的坚冰碎成了雪。
招月看着泪水挂在他下颌,手忙脚乱地掏出了真心话。
“我是害怕你离开我……”她怯怯的,“各种方式。”
他视线颤了颤,渐渐冷静了些。
“是吗。”
“为了逃避分别的悲痛,不小心有点极端……”
世界变动不居,而她妄图抓住确定的事物。
厉盛恍然,没想到,是自己心口的手术痕迹让她反复动摇。
“心脏已经治好了,很多年都在正常生活,”他略显急切,“我现在很健康,很干净,相信我。”
“那为什么要瞒着。”
招月抬起手,掌心微微弯曲,做成勺子状。
“万一,你觉得难看……”
他的理智回归,眼里却雾气氤氲,依旧止不住地流泪。
“怎么会?”她笑了,“大帅哥身上有疤痕,那不是更酷了吗。”
厉盛敛着双眸,不忘拿起毛巾帮她吸附肩颈的潮湿。
“……”
空气在默然中悄悄回温。
“厉总,有没有人说过你哭得很让人心动。”
“没有。”
“尤其是一边哭还一边照顾人的样子。”
招月眯着眼享受擦拭,弯成勺子的右手一直贴在男人下巴处。
“这只手在干什么。”
他带着鼻音低眉示意。
浴室安静,轻微的抽泣也显得格外明显。
她掌心湿漓漓的,收集了一小捧水滴,是激情消亡后依然残留、确实存在的东西。
“接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