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只是空泛的宽慰人的话,但白仲长也明白这是怕自己担忧,他颔首道谢,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宋老爷步履匆匆的背影,明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依旧一路紧跟到了门口。
台阶之下,早就吩咐好的马车等宋老爷一到,车夫顷刻便扬起了马鞭。
车轮滚滚,连带着白仲长的心都突突的不安的跳着。
此时,落日已消弭于地之尽头,天色昏暗,只有大门口两盏惨白的灯笼惶惶的照着。
许绍宗心里也清楚,即便如宋子卫所言,他有办法应对。但事关粮食自古都不是小事,更何况这次漕运遭劫持,钦差督查,恐难以收场。不然老爷子也不会连夜赶去想办法了。
许绍宗又看向门口那抹孤独伫的身影中,透着难掩的忧思,他还是劝道:“更深露重,仲长兄还是先回吧,一切都会好转的。”
“我明白的,多谢。”
清冷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抹过似的,沙哑干涩。
这下纵使有再多安慰的话,许绍宗也难宣之于口了。他叹了口气,最终叮嘱青竹几句后便也离开了。
商行事多,他没办法久留。
诺大的府门口一时就只剩主仆两人,错着身子,翘首以盼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宋老爷子此去不知何时才会回府。在这里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
青竹陪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好说歹说的才将人劝回房里去,还保证一有消息就往梧桐苑送。
可白仲长如何能睡得着呢,他辗转难安索性披了衣服坐在空荡荡的院中。
今日的夜幕无星无月,暗淡无光。
同样漆黑的夜色中,宋府的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驿站前。
按理说商贾之人拜见钦差多有难处,宋老爷子也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不想才递了帖子就叫人请了进去。
此时的钦差正在里间的书桌前批阅,听到动静后他不紧不慢的放下卷宗出来相迎。
两人刚打照面,钦差就看到了宋老爷子腰间挂的玉佩,他认得这是章大人的信物,看起来小商小户竟是与巡抚有私交,大抵是要来挣几分薄面了。
钦差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面色无异的客气着:“宋氏宋家主。本官正想着,若是您还不来我就该去找您了。”
宋老爷子微微欠身:“是老朽冒昧登门了。”
他见桌上已经提前备好了酒水,料想是有所预备,便也开门见山了:“想必钦差大人也已经猜到,老朽今日前来实为商行粮铺之事……”
“哎,宋家主急什么。”钦差止住了话头,将人往桌旁引:“我久闻宋家主大名,今日一见可得好好聊聊。”
待两人落座之后,一旁随侍之人立刻上前斟酒。钦差抬手示意:“本官一直听闻醉花荫的菩提白堕,其味无穷。此次你我二人可得好好品鉴品鉴。”
纵使如何焦急,这话过后也该尽数按下。
宋老爷子看着面前的酒杯,端起杯子后放在鼻尖闻其香,随后轻轻一抿品其味。回味片刻后道:“酒香浓郁,初尝辛辣后转甘甜,确是好酒。”
“宋老爷子果然是酒中行家,本官喝着也确实不错。听说你们幽都人还有一种酒在子女出生时就会埋下,待来日成亲之日再取出。”
说到这里,钦差似有惋惜:“可惜了,没尝到您府上的佳酿。”
他抬眼轻瞥眼前沉默的老者一眼,接着道:“宋家主想必是不喜欢这门婚事的吧。”
“大人又何出此言?”宋老爷一愣,没想到钦差会突然说起这个事情。他既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道:“白家乃书香门第,与宋府门当户对。”
钦差笑的意味深长,他摇晃着酒杯,似乎颇为不解:“既是门当户对,那为何我听闻婚礼当日不见您族亲前来贺喜?”
宋老爷子不慌不忙的斟酌着用词,道:“天高路远,族中年迈者居多,不便长度跋涉。”
“原来如此,宋老爷是个体面人。”钦差也不戳破其中的诳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轻笑着道:“只是本官私有些许疑惑,只有您府上二子可解,恐还要留令郎一些时日了。”
钦差这话就差明这告诉人了,但这并不能缓解宋老爷内心真正的忧虑。
他沉默片刻后接着问道:“那商行……”
钦差像是看透了什么,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令郎不过配合朝廷调查,可碍不了宋家的生意。至于漕运之事,待我查明事情真相,自会放人。”
现在官船被劫,他抓人本就无所凭证。便是搬出赵大人又能如何,他料定了商贾之人不敢染指官场之事,才能理直气壮的这样说。
便是这样还能的宋老爷子一句谢:“大人明鉴。”
“宋家主可是安心了。”钦差噙着笑意:“只是今日谈话还希望宋老爷子不要声张。”
事情办妥,宋老爷子自然是安心的,闻言他立时立下保证:“大人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说完,回头看了门外的夜色一眼后,便起身行礼道:“老朽就不打扰大人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