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耳朵里一阵蜂鸣。左手上的绷带破开了,被荆棘划破的皮肉再一次翻出来。好像有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但我没有觉得痛。汽车发出奇怪的声音,汽油的味道很重。
我变成了一枚木头做的子弹,软趴趴的,没有力量了。这时我才感觉到身上的疼,好像爆炸一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接连痛起来,痛得我想要尖叫。会不会就此死掉?我不知道。
我再次尝试转向,车还是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了。
我奋力打开车门,从车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面前是东岸还未开发的港口,深深的芒草长在我脚边,一个无人问津的山坡从脚下延伸到海面。斜坡上长着野草,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分布其间,太阳毫无知觉地照在我身上。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我脚下一软,跌下了山坡。
…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夜晚,我穿过一片草丛里不停地往前跑,锯齿状的草叶划伤了我的小腿。
希亚和维克多跑在我前面。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们,如果跑不掉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跑着跑着,我没力气了,跌倒在草丛里,膝盖磕到了石头上,血流了出来。没感觉到痛,只感觉到恐惧。
呜呜的风灌进我的喉咙和胸腔。
维克多折返回来,拉着我继续往前跑。少年的手放在我手臂上,梦里没有什么真实的触感,却让我有点想哭,原来我和维克多的关系原本可以这样好。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怪物走路的声音。
怪物有两层楼那么高,有着长而尖细的脚趾,浑身被钢铁般的甲壳覆盖,样貌很可怕。那双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里,声音巨大而黏腻。
“快跑!再快一点!”希亚喊道。
我落在最后,那怪物伸出手来,几乎就要抓住我的衣服,维克多拉了我一把。可是那怪物比我们速度快得多,很快,他的手再次伸了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他会直接把我攥成肉泥。
“温卡!”
我分不出是希亚在喊我,还是维克多在喊我。
没有用了,我想,我一定会死。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忽然震动起来,我们站不稳,跌倒在地,我们不得不抓着草,抓着树,抓着能抓住的一切,才能不被剧烈晃动的土地甩出去。
那个怪物同样跌倒在地。我回头看去,就见一个更大的怪物把一整座山直接拔起,填进肚子里。先前那个长脚趾的怪物被更大的怪物长舌一卷,很快被吞了进去。
就在怪物濒死的时刻,我看到了他的脸——是派汀先生的脸。
我心里猛地一凉,我忽然知道那些怪物是什么了。冷酷而又残忍的成年人全都变成了怪物,大大小小的怪物,企图吞吃一切又相互吞吃的怪物。
来不及思考,我们奔跑着,翻滚着,朝山下跑去,在那个巨大怪物吞吃所有的东西之前,奋力爬上另一座山。
如果……如果能有个地方给我们躲一躲。
也许人在梦里可以当自己的上帝,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洞穴。洞穴入口很窄,只有孩子才能通过。我们立刻钻进洞穴,沿着细而窄的道路一路往前走。
越往前走,洞里越湿滑。洞壁上逐渐滴下水来,就在滴落水的地方,竟然有花从石头缝里长出。在黑暗的洞穴里,花显得妖异而又美丽。
方才的经历太可怕了,我们被恐惧推着,不假思索地喘着粗气往前跑,四肢并用,跌倒了也不敢停下来,但也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
再往前走,就看见洞的那头有一片亮光。
“那边是海滩了!”维克多跑过去,走在最前面,冲我们挥舞着手喊道。
“快走!”他脸上映着洞那头的光亮,露出喜悦的神色。
我心里很感动,那时我分不清我是孩子,还是已经成年的温卡。我一边快乐于我们有救了,另一边,也发现原来维克多和我,和希亚,我们原先有着这样的可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相互信任着往前走的可能。
离洞口还有很远,但我已经看到沙滩和海浪。看到阳光洒在海面上,温暖而又明媚,那像是希望的一个具体的模样。
希亚也冲我笑:“到了海滩,就没事了。”
“嗯!到了海滩就没事了。”
我跟着他们朝前跑去,身上好像已经感受到阳光那如同加热过的黄油一样温暖的馨香。这时,我脚下忽然一滑,跌了一跤。我刚想爬起来,洞穴里忽然有大片的水汹涌而来,叫我无法站立。
“希亚,维克多……”
水像冰一样冷,瞬间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