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知道谢予薇今日的心情沉重,第二天清晨,外头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捎来满腔阴郁。
谢予薇看着阴沉的天色,开窗透了透气,冷森森的风鱼贯而入,寒气袭人,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初冬的寒气渗透进房间,谢予薇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哗啦啦地铺满了庭院里的青石板路。
还真是冷。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杏白色的羊绒围巾,这是她十岁生日时,任婉织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直保存着,这么多年了,谢予薇每每回老宅,都忍不住翻出来看看。
谢予薇轻轻摩挲着围巾,对着镜子围到了颈间,从衣柜里捡了件黑色羊绒大衣穿上,坐在梳妆台前化了个淡妆。
她很久没见到妈妈了,总不能叫她觉得,自己结婚后变得愈发憔悴了。
等到出门时,雨差不多停了,西山墓园雾蒙蒙一片,湿漉漉的石阶蜿蜒向上,任婉的墓前还摆着些许新鲜的祭品,还放着一束站着雨露的雏菊。
谢予薇知道,这是舅舅任铭来祭拜过了。
她在墓碑前蹲下,身旁的陈卿牵着谢景辰,将自己带来的祭品摆上。
“姑姑。”谢景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肉乎乎的手拉住她的衣角,小声问谢予薇,“这是奶奶吗?”
前两年谢景辰还小,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墓园,也是第一回见到奶奶。
谢予薇伸手将侄子抱进怀里,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拉起谢景辰的手去摸墓碑上的照片,“是奶奶。”
“妈,我们来看你了。”谢楷蹲在墓碑前,拿湿巾将墓碑上的照片擦拭干净,露出任婉温婉的笑颜。
谢予薇紧抿着唇,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祭拜的过程很简短,谢景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鞠躬,将带来的蔷薇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眼看着时间差不多,谢楷拉过陈卿,主动将空间留给谢予薇,“我下去给妈烧点东西。”
“你和妈说会儿话吧。”谢楷说:“不是下个月又要进组了吗,大半年的不在京城,咱妈要在世估计要念叨,你趁这个机会多陪陪妈。”
谢予薇点了下头,“我知道,小辰下午还有钢琴课,烧完你们先回去吧。”
“放心,郑叔在下面等我。”谢予薇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我想和妈多呆一会儿。”
谢楷不置一词,他抬起头,深深地眺着头顶乌泱泱的厚云,提醒她,“天要下雨了。”
“还没呢。”谢予薇也跟着仰头望了眼,黑压压的天空像是团肮脏的棉絮,压在她的心上,不过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她说:“我会在下雨前回去的。”
以往都是这样,谢楷和陈卿带着谢景辰上过香,剩下的时间,都留给谢予薇和母亲说话,谢予薇一说话就说个不停,总不能叫谢楷在下头空等着。
谢楷自然知道谢予薇有多少话要说,也没再多管,派了安保在下头守着,确保谢予薇的安全。
谢予薇目送谢楷一家三口下山,才转身在墓碑前坐下,轻轻地将头靠在上头,好似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将她轻轻地揽进了母亲的怀里,就像是童年时一样。
冰凉的青石板透过呢子半身裙传来一点寒意,她凝视着照片上任婉年轻的容颜,苦涩地笑了,“妈妈,你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
墓碑上的照片是是任婉三十岁生日时拍的,眉眼弯弯,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和谢予薇记忆中那个时常站在花墙下,盛着满身花香的温柔母亲毫无差别。
所有人都说,谢予薇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
但谢予薇始终觉得,自己与任婉是不同的。
任婉活得比她纯粹,美丽单纯,她像是一树生长在乌托邦里的蔷薇,从未被世俗的纷扰所阻碍,顺着自己的内心自由地生长,毕生所有的快乐,都寄托在了丈夫谢攸兴和两个孩子身上。
可是谢攸兴却背叛了她,像是蝴蝶效应般,蝴蝶扑闪了下翅膀,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效应,像是气温骤然下降,从生机盎然的春日毫无过度的转到寒风凌冽的严冬,彻底地封住了那一泉本该清澈温软的活水。
“又一年了,妈妈。”谢予薇对着墓碑喃喃自语,“你说我是不是长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明明来之前有很多话想说给妈妈听,但看到妈妈,就一下子全忘了。”
“不过妈妈别担心,我过得很好。”谢予薇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最近的琐事,“妈妈知不知道?我靠自己面试上了袁导的戏诶,就是小时候你经常抱着我看的那部古装剧的导演。”
她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嘴角漾开的自豪难以掩盖,她红着眼,像是个求长辈夸一夸的孩子,“妈妈,我是不是很厉害。”
耳畔传来细微的,雨丝飘落进积水的声响,细微的动静仿若是有人在靠近这片宁静的土壤。
谢予薇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妈妈,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言铮最近怎么样?”
“言铮他对我也很好。”谢予薇回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串珍珠项链,轻声说:“虽然连我的方方面面都要插手,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谢予薇明白,倘若言铮不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根本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去替自己寻回那串项链,怕她不肯要,还大费周章地叫许涣送来。
“妈妈你放心,那串项链我已经找到了。”谢予薇低垂着眼,声音被雨声揉碎,“我会好好保管它,把它留给我的孩子。”
可是她会有孩子吗。
谢予薇转念又想。
如果她能放下芥蒂,试着和言铮相处的话。
或许他们也能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毕竟在众人眼里,言铮无论是做晚辈还是做丈夫,都挑不出什么差错。
雨丝轻轻飘落,打湿她的睫毛,谢予薇恍惚间回过神,才发现雨渐渐大了,头顶压下来一道灰暗的影子笼罩住她,也不知是打哪儿飘来的一片乌云,那大豆般的雨点丝毫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只有些零碎的雨丝,顺着寒风剐蹭着她的手背。
谢予薇奇怪地仰头,逆着昏暗的日光,望见了言铮清隽的眉宇,他站在她的身边,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头发似乎用发胶固定过,露出额头,看上去庄严深沉。
鼻梁上的镜片蒙着一层水雾,让谢予薇第一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原来不是乌云,是言铮手中那把长柄伞的黑色伞面。
她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身边被一点点打湿的空地,不再去看他,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言铮说:“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
他说得坦然,似乎早就将他们冷战分居的事抛之脑后,他们还是外人眼里的一对恩爱夫妻。
谢予薇的眼眸动了动,她不太意外地仰起脸看他。
她读不懂言铮,但知道,这的确是他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