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铮就是这样一个人,温良谦和,待人接物都斯文有礼,哪怕处于冷战,也会秉持着多年的教养,秉持着丈夫的义务,礼数周全地来墓园看看任婉。
所以谢予薇时常觉得,自己在言铮面前的那些抗议,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吵着要糖吃的孩子在小打小闹,不痛不痒,末了,他仍旧我行我素。
谢予薇没说话,她仍旧坐在那儿,动了动脖子,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言铮的手腕,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束粉蔷薇,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刚采摘下来。
“抱歉,妈。”言铮俯下身,将手中的花安放在墓前,“我来晚了。”
他放下花,静静地伫立在墓前,无声地陪着谢予薇,谢予薇咽下那些还未说完的话,呆呆地抬起眼,雨幕之中,言铮手中的伞面倾斜向她,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自己恍若未觉。
说来也奇怪,分明是被牢牢地笼罩在伞下,可伞面外的丝丝细雨好似仍旧随着风飘了进来,带着一点温度,洒落在心中那片萧索结冰的水面。
只因为沾了一点温暖的雨露,就莫名地生出一点过去不曾拥有的,想要划开冰面的渴望。
就像那颗被尘封在冰面之下的心,第一次尝试因为一个人而跳动般,心念轻轻一动,她缓缓站起身,伸手握住他撑伞的手腕,将他手中的伞扶正。
这样他们就都淋不到雨。
“伞偏了。”谢予薇淡声提醒,目光扫过言铮肩上的水渍,有些心疼他那身昂贵的高定大衣,“你的肩膀都湿了。”
男人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他回味着腕骨上一触即离的温度,笑着说:“谢谢。”
“我都没注意。”
谢予薇这才注意到他的嗓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低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问:“你声音怎么哑了?”
言铮别过头咳嗽了一声,说:“有点感冒。”
她观察着他的面容,言铮的脸色也确实不太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一个星期没见面了,谢予薇估计他又是在忙着加班。
出于妻子对丈夫的正常关怀,谢予薇还是叮嘱了一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言铮点了下头,神色缓和不少,“你是不是想和妈妈单独呆一会儿?”
谢予薇咬着唇,没说话。
言铮便当她是默认了,将伞留给她,“我去下面的亭子里等你。”
不等谢予薇反应,他便牵起谢予薇的手,强行将伞柄塞在她的手里,“你和妈妈慢慢说。”
谢予薇不肯要,“可是下雨了,你还有感冒。”
言铮遥望着伞外的青山,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雨已经小了许多,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雨快停了。”
“你照你的节奏来,不着急。”
他转身顶着这细细的毛毛雨,下山走至了半山腰处的小亭。
厚重的大衣在风中勾勒出挺括的脊背线条,谢予薇远眺着亭中那道黑色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她回身坐在墓碑前,没什么底气地问:“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和杨泠的催婚,就不听言铮解释地要与他割席。
“妈妈。”谢予薇顿了下,她也摸不清自己此刻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试探性地,想将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一一剖析给任婉听,“他们说得好像是对的,言铮真的和我爸不一样。”
结婚之初,谢楷便看出了谢予薇对言铮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谢予薇每每回家吃饭,总是语重心长地摆出兄长的样子,告诉她言铮和谢攸兴完全是两类人。
但谢予薇从来都不愿相信,谢攸兴惹出的那些事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可怖,叫她对于两性关系的信任在短短一年内消失的一干二净。
就像是精心铸造的童话城堡骤然崩塌,自以为被爱意浇灌的童年被摧毁得一干二净,告诉你这不过是一个谎言。
从那以后,除了谢楷以外,谢予薇不再信任任何一个男人,哪怕面对曾经喜欢过的周自恒,如今回想,也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不会走到最后。
“我哥说言铮信得过。”谢予薇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半山腰,那处孤零零的小亭上,呢喃道:“妈妈,你相信他吗?”
她该相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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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雨已经停了,云层后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透过雨雾,像是丁达尔效应般,一柱柱地照射在周围。
言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下来,咳嗽了两声,说:“怎么说得这么快——”
谢予薇低头,解下自己颈间的羊绒围巾,杏白的颜色在一片灰蒙蒙中格外亮眼,“你把这个戴上吧。”
“记得还我。”她上前一步,在言铮尚未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将围巾轻轻绕在他的颈间,“这是我妈妈给我织的。”
言铮愣住,喉结在羊绒围巾的包裹下滚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条围巾对谢予薇的重要性,当即要将围巾摘下来还给她。
谢予薇制止他的动作,“你感冒了,我妈妈要是还在,应该也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带上。”
言铮动了动嘴角,将那点发自内心的笑意埋藏在围巾之下,“好。”
墓园里的松柏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亭外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台阶湿滑。”言铮看了眼谢予薇脚上的靴子,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我扶你?”
谢予薇犹豫了下,搭上了他的手。
言铮明显怔住了,他没想到谢予薇会答应,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收拢手指,慢慢地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用自己掌心那点微薄的温度捂暖。
谢予薇不自然地别过眼,任由言铮牵着自己,“回去吧。”
远处的天际云层渐渐散去,微弱的阳光拨开云层,在雾蒙蒙的云霭里透出一点光亮。
阳光总会拨云见雾,用它惊人的穿透力,去给厚重的云雾带去温热的曙光。
谢予薇在这将明未明的光线里,看到言铮站在乌云底下,对着自己笑了笑。
“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