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看上去是个雾蒙蒙的晴天。
言铮一走,谢予薇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才终于舍得从被窝里爬起来。
下午一场现代装双人采访,时常很短,谢予薇起床洗漱的功夫,佳莹已经带着造型师在起居室里候着了。
腰还在酸,脖子上残留着一点点的红痕,好在现在是冬天,今天也是寻常造型,谢予薇用遮瑕把最上头的盖住,确认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没有什么暧昧的痕迹后,才换上佳莹给自己准备好的高领羊绒衫。
化妆师给谢予薇盘起丸子头,卷了下刘海,熟练地拿遮瑕去遮谢予薇的黑眼圈。
佳莹瞄了眼背着采访稿哈欠连连的谢予薇,忍不住发问:“姐,要不要我去泡点咖啡。”
“不用,我不爱喝。”谢予薇摆了下手,“我喝点浓茶就好。”
要怪就怪言铮,昨晚非要折腾这么久,就他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她的身体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总觉得还在里头。
下一部戏还没定,这期间的空窗期,谢予薇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杀青后回到壹号院小住是个怎样的干柴烈火了。
谢予薇在心里盘算着,回京后得先叫上沈舒媛和梁淼喝两天酒,再把言铮赶出卧室,她霸占大床闷头大睡几天,休养生息才好。
下午的采访很顺利,大概是因为昨晚言铮毫无畏惧地袒露他们的关系,采访时的何凌野再度变回了他们合作开始前,礼貌得体的模样,时刻注意分寸。
两人心照不宣,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各自对剧本与角色的理解,氛围跟普通的合作同事没什么差别,甚至连递水都是让助理代劳。
和平的相处模式让谢予薇短暂地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答记者的提问,谈安乐公主这个角色,聊拍摄过程中的趣事,在何凌野搭话时,偶尔附和地笑一笑。
采访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冬日的天暗得早,窗外的暮色已经浓了起来,路灯亮起,昏黄光晕在湿漉漉的冷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影,谢予薇和何凌野道了别,带着佳莹往化妆间走。
采访前在化妆间补妆,她的珍珠耳钉落在化妆间了。
“姐,东西都收拾好了。”佳莹跟上来,“已经让人送去托运了,一会儿我们俩就可以直接去机场。”
“好。”
杀青回京算是公开行程,今晚会有粉丝来送机,谢予薇不想那么高调地坐私人飞机回去,一早就婉拒了言铮发来的派机来接她的邀约,让佳莹提前定好回京的票。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谢予薇推门进去,目光扫过梳妆台,一无所获,她皱了皱眉,弯腰去看梳妆台下面的抽屉,又翻了翻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佳莹,我记得我摘下来就放这里……”
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谢予薇俯身在地上巡视的刹那,敏锐地瞥见衣柜后面的那道一道影子。
影子淡得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站的这个位置,恰好有一束路灯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这影子投在墙面上,她根本不会发现。
呼吸停了一瞬,心跳骤然加快,血液涌上头顶,谢予薇不着痕迹地匀了口气,果断放弃寻找。
一只耳钉而已,再买就是了。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直起身,面不改色地看向佳莹。
“佳莹,你去给我倒杯水吧。”
“姐,在这里。”
佳莹正在沙发上捡起那枚谢予薇落下的耳钉,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谁都知道谢予薇不会喝来路不明的东西,出来拍戏时的水都得自己带,不会因为口渴,着急地想要去喝外面的水。
“快点,我要喝水。”谢予薇催促她,“我要渴死了。”
佳莹正奇怪着,但看着她那副着急解渴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出去,谢予薇注视着门在她身后合拢,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直到佳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予薇才转过身。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瘦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谢予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眼角的余光,悄无声息地去打量那道柜子后的影子。
是个男人。
有些瘦的男人,轮廓可以辨认出戴着鸭舌帽,长发及肩,身形——看着也算不上矫健,甚至有些瘦削,站姿微微前倾,仿佛随时都要扑过来。
原来之前来蹲点,就是为着这个。
谢予薇轻吐一口气,只要此刻她叫出来,不出两分钟,就能引起候在外头安保的注意。
但谢予薇没有,她冷静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般,鼓起勇气往门边走,就在手触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就伸来一只手,用一块没有味道的布块,捂住她的脸。
视线开始模糊,万事万物都在眼中变得模糊,扭曲,一寸寸地暗沉,失去重心的身体一软,重重地跌了下去。
所有情节和她预想的一样。
就连再度醒来时,身处的环境,都和预想中的没什么差别。
意识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像在黑暗的海面上漂了很久的木船破旧,漂泊许久才勉强找到一个支点。
一间只开了一盏灯的废弃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铁锈味,没什么温度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映入谢予薇眼帘的是谢忻那张苍白的脸。
眼皮昏沉,长期昏睡的眼睛无法适应光源,谢予薇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再度睁开。
她低下头,动了动身体,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椅子的腿有些松动,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谢予薇象征性地挣了下,脚上的绳子绑得很牢,只轻轻一动,就在自己裸露的脚腕上擦出一道红痕。
年轻的男人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是那个小一点的杂种,叫谢忻。
谢予薇眼里没多少意外,毫不畏惧地打量谢忻,他的五官和谢攸兴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细长而阴鸷,他的眼下乌青一片,脸颊凹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予薇的脊背攀上一股明显的寒意,来自内心深处本能的厌恶,从任婉去世后,就一直纠缠着她。
“姐姐,你还记得我吧。”谢忻终于开口。
谢予薇浮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细长的睫毛抬起,毫不畏惧地抬眼,“我都没见过你,怎么会记得你?”
“别胡说,姐姐。”谢忻把玩着手里的那把瑞士军刀,刀尖在指间翻转,挑起谢予薇的下巴,“你嫁给了言家大少爷,他怎么可能没把我的信息发给你?”
“难不成夫妻感情不合?”谢忻笑看她,“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没派人来保护你?”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谢予薇明白,只要他稍微用力,这把刀就能划破她的脸。
明明猜到了谢忻想做什么,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发觉自己还是怕的。
谢予薇冷静地说:“是你。”
“什么是我?”
谢予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天在剧组,跟踪我的人是你。”
“原来姐姐现在才知道是我。”谢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嘲弄道:“看来姐姐还是被我们爸爸保护得太好了,连最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谢予薇在心里冷笑着。
“为了躲开姐夫的眼线,我可是中转了七个国家,绕了地球大半圈才回来。”
“我在你的剧组踩点了那么多天。”他顿了顿,又歪着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还为着姐姐的事业,等姐姐杀青了才下手。”
“我是不是很懂事。”
谢予薇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谢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很快开出筹码,“五千万,还完我的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