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资本的二十八层,静得有点瘆人。
林微雨迈出电梯的时候,像是一脚踩进了什么隔音棉里。敲键盘的嗒嗒声、电话铃的刺耳声、中央空调那种低低的嗡嗡声——全没了。整个楼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动的窸窣声,像专门为了谁把世界调了静音。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白衬衫,黑西裤,整个人薄得像纸裁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在亮得能照出人影儿的大理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总。”助理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
沈知意转过身。林微雨注意到,她还是没戴助听器。今天像是故意的,要把那道门彻底关上。
沈知意抬手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先走过去坐下。动作很稳,稳得有点刻意。
林微雨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冷冰冰的玻璃茶几。沈知意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茶几边沿,可她没往后挪——这是条看不见的线:就这儿,不能再近。
手语翻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五分钟。”翻译转述沈知意的第一句话,声音平平的,“现在开始。”
林微雨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三分。掐得真准,跟手术计时似的。
“我想谈谈晨曦。”她开门见山。
沈知意抬手打断,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翻飞。翻译的声音紧跟着:“如果是求情,现在可以走了。”
“不是求情,”林微雨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提议。我们可以合作。晨曦有客户基础,星海有资金,如果联手——”
沈知意摇头,手势干净利落:“墨点更好。”
“为什么?”林微雨的声音没忍住高了一点,“晨曦是我们的心血!”
“曾经是。”沈知意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尖锐的角度,“现在它是你的纪念碑——纪念你一个人怎么撑起一个公司,纪念你多坚强多伟大。”
翻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往心里砸。
林微雨的手指攥紧了:“我没这么想过。”
“那为什么留着我的所有东西?”沈知意的手势忽然快起来,翻译得加快速度才能跟上,“我的办公室,我的工作习惯,连我喜欢的洗手液牌子都不换。林微雨,你在建博物馆,里面摆着‘完美的沈知意’标本。但我不是标本,我是活人,一个听不见的、有残缺的活人。”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窗外,黄浦江上有游船慢吞吞地开过去,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林微雨能看见,但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就像沈知意现在的世界。
“我没有……”她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特别苍白。
沈知意弯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是晨曦过去一年的项目评估,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的:
“国贸中心项目——风格旧了,没新意”
“星河湾住宅——太商业,丢了设计初心”
“团队管理——太僵,新人没空间”
每一条都扎在痛处。更让林微雨心头发紧的是那字迹——清秀,但锋利,跟沈知意从前画草图时一模一样。
连这个都没变。
“看明白了?”翻译问。
林微雨抬头:“你在盯着晨曦?”
“投资前的正常调查。”沈知意的手势慢下来,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结构,“结果很清楚:晨曦在吃老本,墨点在创新。商业选择很简单。”
“但这不只是商业!”林微雨站起来,“这是我们——”
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沈知意也站起来了,双手撑在玻璃茶几上,身体往前倾,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距离,林微雨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血丝,看清她抿得发白的嘴唇,看清那颗泪痣在微微地颤。
翻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我们’已经死了。三年前,在医院,当你说‘会好起来的’那时候,就死了。”
林微雨踉跄着往后退,小腿撞到沙发扶手,生疼。
沈知意直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了眼腕表:九点十五分。
“时间到了。”翻译说。
“等等。”林微雨的声音哑了,“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