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转那会儿,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她泡了杯黑咖啡——这是沈知意听不见后养成的习惯,她现在也跟着喝。苦,可顶事儿。
手机屏亮了,陈老师发来的:“今儿在聋哑学校瞅见你了。沈知意下了课,在教室里坐了半个钟头。”
林微雨心口猛地一跳。她回:“她干啥呢?”
“瞅孩子们画的‘声儿’。特别是一个男孩画的——用转着圈的线画耳鸣。”
耳鸣。沈知意天天能“听见”的声儿。
“她啥反应?”
“挺平静的。可走的时候,把那张画带走了。”
林微雨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弹。沈知意带走了画耳鸣的画。这算啥意思?是她愿意瞅自个儿的残缺了?是她开始接住那个安静的世界了?
还是说,就因为她想记着,还有孩子懂她的苦?
电脑屏暗了,映出她那张累垮了的脸。她想起今儿会上自个儿说的那句话:“因为一个顶重要的人听不见了。我想真听懂她。”
顶重要的人。这话说出口那会儿,她才觉出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谁了。周叙白是“未婚夫”,妈是“妈”,团队的人是“伙计”。可“顶重要的人”——那是沈知意的地方,从来没让人占过。
哪怕空了三年。
手机又震。这回是个陌生号,短信就一句话:“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还想谈晨曦跟墨点的事。”
没署名,可林微雨知道是谁。
她立马回:“我到。”
然后她打开日历,把明儿下午三点“婚纱店”那档子事删了,改成“急客会”。又给周叙白发消息:“明儿临时有要紧客户,婚纱改天。”
几乎是秒回:“啥客户能比结婚还急?”
林微雨瞅着这问题,手指头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她写:“一个不能放跑的客户。”
发出去,关机。
咖啡凉透了,她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味儿在嘴里漫开,一直苦到心窝子里。
窗外,星海大楼的灯还亮着。她忽然想,要是这会儿沈知意也在往这边瞅,能不能瞅见晨曦办公室里这盏孤零零的灯?
大概不能。沈知意的世界早就不需要灯了——她的世界本来就亮堂堂的,因为所有的声儿都变成了能看见的,所有的安静都变成了有颜色的。
林微雨重新开了电脑,开始画长青项目的草点子。她画了彩色地面引路,画了闪光警报,画了震动的提示玩意儿。
画到一处休息区时,她忽然想起聋哑学校那美术教室——沈知意教孩子们把声儿画成模样的地方。
于是她在休息区当间儿添了个能摸的玩意儿:一面墙,不同的纹路对着不同的声儿。滑溜溜的玻璃是雨声,糙拉拉的麻布是风声,软乎乎的绒毛是心跳声。
听不见的人摸着这些纹路,就能“听”见声儿的模样。
她在边上注了一笔:“这地方的想法从沈知意女士教课那儿来的——声儿有样儿,安静有声儿。”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沈知意”三个字瞅了很久。
然后她存了文件,关了电脑,抓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安全出口那绿灯幽幽地亮着。
电梯往下走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眼。脑子里过今儿开会那场景——自个儿比划手语那模样,听障女士赞许那笑,团队成员那复杂的眼神。
还有沈知意。总是沈知意。
出了大楼,夜风挺凉。她抬头往星海那方向瞅,顶层的灯刚灭。
沈知意下班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张梧桐树素描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瞅着树干纹路里刻着的自个儿的名儿。
那么轻,那么深。
就像有些感情,说不出嘴,可刻进骨头里了。
她收了手机,往地铁站走。步子迈得慢,可踏得实。
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
这一回,她不会再迟到。
也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