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设计的会议室里,空气绷得死紧。
林微雨坐在长桌这头,看着对面那三位——长青地产的人。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女士是听障的,得带着手语翻译。晨曦正卯着劲儿要接他们那个度假村的活儿。
“晨曦以前的案子我们都挺喜欢。”翻译转着那位听障女士的手语,“可这回的项目对无障碍设计要求特别,我们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真本事。”
会议室里几个设计师你瞅我我瞅你。无障碍设计他们做过,可专门为听不见的人琢磨空间,这确实是头一遭。
林微雨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跟前。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着她转,包括那位听障女士。
她吸了口气,抬起了手。
动作开头还有点僵,可很快就顺溜了——这是她过去俩礼拜每天练四个钟头的成果。手指头在空中划出道道来,脸上也跟着手势变着表情。
“我们确实没直接做过。”她用手语说,翻译在旁边跟着翻,“可我们肯学,也有心学。”
听障女士眼睛亮了一下。她用手语回:“你手语打得不错。学多久了?”
“三礼拜。”林微雨老实巴交地说,“还差得远,可天天都在练。”
“为啥学?”
这问题让会议室彻底静了。都瞅着林微雨,连她自个儿团队的人都一脸懵——没人知道老板在偷偷学手语。
林微雨的手悬在半空。她本可以给个场面话:“为了更好地服务听障客户。”可那不是真的。
最后,她选了实话:“因为一个顶重要的人听不见了。我想真听懂她。”
翻译转这话时,声儿里都带了点颤。听障女士盯着林微雨瞅了好半天,点点头,做了个“接着说”的手势。
往后这半个钟头,会开得像个正经事儿了。林微雨的手语还不够对付所有专业词儿,可她连比划带对口型,加上翻译帮衬,愣是把方案说明白了。
说到“视觉引导系统”这茬,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用不同颜色不同纹路的地面料子,引着听不见的人在里头走。
“听不见的人更靠眼睛认道儿。”她手语解释,“所以咱得把‘声儿里的信息’变成‘眼睛看得见的信息’。比方说火警响了,除了灯闪,还能在地上弄些发光的箭头指路。”
听障女士认真瞅着,忽然抬手止住了翻译,直接用手语问:“这些点子哪儿来的?”
林微雨顿了顿:“看来的。我最近老跑聋哑学校,看孩子们在没声儿的世界里怎么走、怎么说话、怎么活。”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口凉气。林微雨这才觉出来自个儿说漏了——她一直瞒着团队在接触沈知意那世界呢。
可听障女士笑了。这是打开会以来,头一回见她真笑。
“挺好。”她手语里透着赞许,“好些设计师就光看报告,你肯往真世界里走。”
送走客人,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怪怪的。
设计总监李明先开了口:“林总,您啥时候学的手语?我们咋一点不知道?”
“私事儿。”林微雨收拾文件,没抬头。
“跟沈知意有关系吧?”另一个老设计师接了话,“最近圈里都在传,星海要投墨点,专冲咱来的。”
林微雨手上停了。她抬起头,瞅着团队这些人——跟了她三年的伙计,个个脸上挂着忧。
“是跟她有关系。”她到底认了,“可跟商战没关系。是我自个儿要学手语。”
“但是林总——”李明还想说啥。
“这项目我亲自带。”林微雨截了他的话,“要能拿下,就是晨曦在无障碍设计上闯出条道儿。要拿不下,就当长回见识。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个摇了头。
散了会,林微雨回自个儿办公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刚才这会开得她心力交瘁——不光是用手语那劲儿,还有在那么些人跟前露了怯那部分。
手机震了,周叙白发来的:“婚纱店说最后确认期就到明儿,你到底啥时候去?”
她盯着屏幕,手指头冰凉。明儿。她是答应过明儿下午去的。
可长青的项目方案后天就得交初稿,她今晚得熬夜。手语课明早八点,不能缺——陈老师说下周教“心里头那些复杂滋味儿”,是关键时候。
还有沈知意。那张素描还在她贴心的衣兜里,纸边都磨毛了。
她回周叙白:“明儿下午三点,我到。”
发完,她把手机撂桌上,走到窗户边。二十八楼外头,城市的灯正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星海资本那栋楼格外扎眼,顶层的灯还亮着。
沈知意应该还在干活。她老这样,从前搞设计时就常熬到后半夜,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清楚。
现在的沈知意,每个夜晚都静悄悄的。
林微雨开了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要。键盘嗒嗒声里,她忽然想起长青那位听障女士最后用手语比划的那句话:
“说话不是叫别人听见你,是你总算听见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