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学校的周三下午,总是闹哄哄的。
林微雨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她杵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盯着教学楼二楼那扇窗——美术教室,沈知意今儿在那儿上课。
风刮得不小,吹得落叶在地上打旋儿。她裹紧了风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陈老师是说可以来瞧瞧,可沈知意呢?沈知意愿不愿她来?
正琢磨着,一辆黑轿车在校门口刹住了。沈知意从车上下来,今儿穿得挺随意:浅蓝卫衣,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她背了个老大个儿的画筒,头发叫风吹乱了,伸手捋了一把。
就那一捋,太熟了,熟得林微雨眼眶子发酸。
沈知意进了教学楼,没瞅见树底下的她。林微雨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美术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瞅见沈知意,一个个都兴奋地用手语打招呼。沈知意笑着应,手语打得那叫一个溜,像在跳舞。
林微雨猫在走廊拐角,透过玻璃窗往里瞅。
沈知意打开画筒,抽出一沓素描纸和一盒子彩色铅笔。她把纸分给孩子们,转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今儿画‘最爱听的声音’。”
一个看着十岁上下的男孩用手语问:“可我们听不见声儿啊?”
沈知意蹲下身,跟男孩一般高。她的手语慢下来,柔柔的:“声儿不一定非得用耳朵听。风刮过树叶那模样,雨点儿掉进水洼那纹路,妈做饭时锅铲碰锅那动静——这些,都是声儿的样儿。”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教室当间儿。她闭上眼,做了个挺美的动作:俩手从身子两边慢慢抬起来,手指头微微打着颤,像在摸空气怎么流。然后她睁开眼,在白板上画了个漩涡似的图案。
“这是风声。”她用手语说。
接着,她用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同时用彩铅在纸上点出一圈套一圈的圆点儿。
“这是雨声。”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他们开始试着画,有的画波浪线当水声,有的画炸开似的线当笑声,有的画一层叠一层的圈当鼓声。
沈知意在教室里转悠,时而蹲下来教,时而拍拍孩子肩膀鼓励。日头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她半边脸,给她整个人描了道暖和的光边儿。
林微雨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知意。听不见之前的沈知意也温和,可那温和里头总隔着点什么,像罩了层玻璃。现在的沈知意不一样,她的温和是敞开的,直给的,像日头能直接照进她眼仁儿里。
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拽了拽沈知意的衣角,用手语说:“沈老师,你最爱听啥声儿?”
沈知意愣了下。她低头瞅着小姑娘,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我最爱听……安安静静的声儿。”
“安静咋能有声儿呢?”
沈知意笑了。她走到窗户边,指着外头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树叶,用手语说:“你看,树叶在动,可你听不见声儿。这就是安静的声儿——它在那儿呢,可你得用心才‘听’得见。”
小姑娘还是不太明白,可点了点头。
林微雨靠着墙,闭上眼。安静的声儿。沈知意现在天天活在这安静里,她说的“安静的声儿”,是不是就是她自个儿的世界?
教室里忽然乱了一下。林微雨睁开眼,瞅见一个男孩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水泼了一画纸。男孩急得快哭了,手语打得又乱又快。
沈知意走过去,没说他。她抽了张纸巾,轻轻吸掉画纸上的水,然后拿了支蓝铅笔,在被水晕开的地方添了几笔——几条游来游去的鱼。
水渍子变成小池塘了。
男孩破涕为笑。沈知意揉了揉他头发,用手语说:“没准儿坏事能变好事儿呢。”
林微雨瞅着这幕,心口像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从前,自己总怕出岔子,怕乱套,怕事儿不按想的来。所以沈知意听不见那会儿,她头一个念头是“得治好”,是“得回到老样子”,不是“先接住这岔子,再看看能长出啥新花样”。
这是她跟沈知意最根本的不一样。
下课铃响了——其实没声儿,是走廊上的灯闪了几下。孩子们收拾画具,一个个跟沈知意抱了抱才走。
最后一个女孩走了,沈知意开始收拾教室。她把散了的铅笔一支支收好,把画纸码齐,擦了白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林微雨正要悄悄溜走,肩膀上忽然叫人拍了一下。
是陈老师。她用手语说:“不进去?”
林微雨慌得直摇头,也用刚学的手语回:“不了,我……瞅瞅就行。”
可陈老师已经把教室门推开了。沈知意转过身,瞅见门口的她们,动作明显顿住了。
空气僵了几秒。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画纸,走过来。她目光在林微雨脸上停了停,然后看向陈老师,用手语问:“有事儿?”
陈老师指了指林微雨:“她来听课学习。”
沈知意看向林微雨,眼神挺复杂。最后,她点了点头,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林微雨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教室里有股淡淡的铅笔和颜料味儿,混着沈知意身上那股熟了的香水味——雪松掺着点佛手柑,清冷冷里带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