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语教室在城西一条老街上,夹在修鞋铺和粮油店中间。
林微雨推开那扇有点掉漆的玻璃门时,头顶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对年轻小情侣挨着坐,有个中年夫妻各坐一头,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腰板挺得笔直。大家都看着前面,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笨笨的,像刚长出来的翅膀。
讲台上,陈老师正在教“家里人怎么叫”。她看着五十上下,短发,戴副细边眼镜,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点笑——但林微雨注意到,她一打手语,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表情活了,眼睛亮了,连肩膀都跟着动。
“林微雨?”陈老师看见她,先用手语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开口:“欢迎你来。沈总跟我提过。”
沈总。这两个字让林微雨心口一紧。
她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掏出新买的手语教材。淡蓝色封皮,“中国手语入门”六个字印得方方正正。翻开第一页,手语字母表摊在那儿,像一串看不懂的密码。
“咱们从最基本的开始。”陈老师说,“手语不是‘用手比划的汉语’,它自个儿就是一门语言。有语法,有讲究,还能写诗。”
她抬起双手,做了个动作:右手五指松松地张开,从心口那儿慢慢往上托,像是捧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往上送。同时她抬起头,眼神跟着手走,嘴角那点笑变得柔柔的。
“这是‘希望’。”陈老师说,“注意看我脸上——嘴要这样,眼睛里得有光。在手语里,表情不是添头,是正儿八经的语法。”
林微雨跟着学。她的手僵僵的,脸更僵。从对面镜子里瞅自己,像个还没入门的默剧演员,动作笨得可笑。
“别紧张。”陈老师走到她旁边,“别老想着‘我得做个什么手势’,要想着‘我身子想说什么’。来,先闭眼。”
林微雨闭上眼。
“现在,想想你最近一回真正高兴的时候。就那一小会儿,你身子是什么感觉?”
高兴的时候?林微雨使劲想。最近三年,真正高兴的时候少得可怜。签下大单?那叫松了口气。项目得奖?那叫证明自个儿还行。就连周叙白求婚那天,她脑子里转的也是:“这下妈总算能放心了。”
唯一鲜亮的高兴记忆,停在三年前。跟沈知意在冰岛,俩人躺在雪地里看极光。绿莹莹的光在天上淌,沈知意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一辈子”。那时候她笑了,笑得眼泪往外冒,整个人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好,记住那感觉。”陈老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现在睁眼,把那个感觉演出来。先别比划,就用脸,用身子。”
林微雨睁开眼。她试着把肩膀松下来,让嘴角自个儿往上翘,让笑意从眼底往外漫——不是应酬时那种笑,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那种。
陈老师点点头:“对了,就这个劲儿。现在加上手势。”
她教了个动作:右手从心口那儿往外上方一挥,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飞出去了。
“这是‘开心’。”陈老师说,“手语里的‘开心’,就是‘心飞起来了’。”
林微雨跟着做。这回,手势不那么僵了,脸上也自然了些。旁边那老奶奶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手语里的“好”。
课接着上。他们学了“爸爸”“妈妈”“朋友”“家”。每个手势都有自个儿的位置和走向,差一丁点意思就全跑了。林微雨觉着自个儿像在学一门全新的外语,而且这门“外语”不能用耳朵听,得用眼睛“听”。
课间休息,她溜达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个小操场,几个听不见的小孩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孩子们跳起来,传球,投篮,进了就抱在一块儿蹦——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却又满满当当都是活气儿。
“看呆了吧?”陈老师端着杯水走过来,“头一回见着完整的听不见的世界?”
林微雨点点头:“他们看着……挺乐呵。”
“他们一直挺乐呵。”陈老师靠在窗边,“或者说,乐呵本来就不用出声儿。你看出来没?他们脸上比一般孩子更活泛,身子比划得更开——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说话法子。”
林微雨想起沈知意。听不见之后的沈知意,脸上那些小表情确实更细了。眉毛一挑,嘴唇一抿,眼神一晃,里头都藏着一堆话。只是从前,她从来不懂看。
“陈老师,”她声音轻了轻,“沈知意……她刚听不见那会儿,什么样?”
陈老师安静了一会儿。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糊了她的眼镜片。
“想听真的?”
“想。”
“真的就是,她差点把自个儿给毁了。”陈老师声音也轻,“不是寻死那种毁,是慢性的——不吃饭,不睡觉,成天坐在黑屋子里。她妈把她送来我这儿时,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俩眼睛是空的,像俩窟窿。”
林微雨手指头攥紧了。
“我问她为啥想来当志愿者,她用手语跟我说:‘因为这儿的人不会跟我说‘你会好起来的’。’”陈老师叹了口气,“你觉着这话听着咋样?就跟对断了腿的人说‘你会长出新腿’似的。不可能的事儿,干啥给人个虚飘飘的盼头?”
林微雨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她想起自个儿在病床前一通通说“会好起来的”,想起用那些空话安慰沈知意,也糊弄自个儿。
“那后来呢?”
“后来她每周都来。教小孩画画,帮我们弄宣传册,还自个儿掏钱换掉了学校那些老掉牙的助听设备。”陈老师喝了口水,“慢慢地,她脸上有笑模样了。虽然跟从前不太一样——淡点儿,但真点儿。她说在这儿,她不是‘残疾人’,就是‘用手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