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又响了。林微雨回到教室,这节课学“心里头那些滋味儿”。
白板上写着六个词:高兴、难受、生气、害怕、惊讶、爱。
“注意,”陈老师说,“手语里的滋味儿不是‘比划’出来的,是‘演’出来的。你得让自个儿真觉着那滋味儿,然后让滋味儿顺顺当当地从身子里流出来。”
她演了回“难受”:肩膀耷拉下去,呼吸慢了,双手从眼角那儿往下滑,像眼泪淌过的道儿。整个人一下子暗了。
林微雨试着学。她想起沈知意走后,自个儿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瞅着窗外从天亮看到天黑。肩膀自然地垮了,眼神空了,手势做得沉甸甸的。
“挺好。”陈老师点点头,“现在,‘生气’。”
这个更难。林微雨发现自个儿很少真生气。对客户永远陪着笑,对员工永远耐着性,对妈永远顺着意,对周叙白永远客客气气。她的气都去哪儿了?大概都变成深夜里瞪着的天花板和早起时的头疼了。
陈老师走到她跟前:“你心里有气,林微雨。是冲你自个儿的气——为啥没早点儿看出来?为啥没做对?为啥丢了才知道疼?”
这话像把钥匙,开了道锁。
林微雨的手开始抖。她想起这三年的每一个深夜,想起自个儿怎么用干活麻痹自个儿,怎么用“我尽力了”来搪塞那份愧。肉绷紧了,呼吸急了,俩手握成拳在胸前交叉,然后猛地一开——那一瞬间,她真觉着气了,冲自个儿滔天的气。
教室里安静下来。都瞅着她。
陈老师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挺好。手语就是这么回事儿——把心里头真真的滋味儿,老实巴交地说出来。”
轮到“爱”了。
林微雨瞅着教材上那图:俩手交叉贴在胸口,然后慢慢打开,像朵花在胸前开。边上小字写着:“爱——心打开了”。
她抬起手,试着做。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手势是那个手势,可脸上不是那个意思——她眼神躲躲闪闪的,嘴角哆嗦着。
“你脸上写着‘小心着呢’。”陈老师说,“爱该是勇敢的,哪怕会疼。”
勇敢。这话戳着了林微雨。她想起这三年的躲,想起怎么用“为她好”来遮那份怕,想起怎么在沈知意最要劲儿的时候,给了最错的反应。
“我做不来。”她放下手。
“今儿做不来没事儿。”陈老师声音温温的,“但记着:手语最要紧的是老实。心要是没打开,手就不能装打开。你的手语会把你卖了。”
下课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林微雨还在座位上,一遍遍练那几个手势。陈老师收拾家什时,忽然说:“沈总这周三来学校,给孩子们上画画课。”
林微雨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是那天下午得空,”陈老师顿了顿,“可以来瞅瞅。她教孩子们画画那模样……跟平常不一样。”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虽然没声儿,可那些笑脸比什么歌儿都亮堂。林微雨瞅着操场上跑跳的身影,想起沈知意那句话:“我去了个没声儿的世界,学会了用眼睛看。”
现在她总算开始明白,那是怎么个世界了。
一个慢点儿,真点儿,光溜溜没处藏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谎没地儿躲,因为身子从来不撒谎。
林微雨收拾好教材,走出教室。秋天的太阳正好,街两边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她掏出手机,看见周叙白发来的:“婚纱店约了明儿下午三点,别忘了。”
她没回,打开日历,在周三下午那格,用红笔标上:“聋哑学校”。
然后她接着往前走,手指头不自觉地比划着。
高兴——心飞起来了。
难受——眼泪往下淌。
生气——冲破那个憋屈。
爱——心打开了。
每一个手势,都是一回老实的练习。
而她欠沈知意顶多的,就是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