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摸过树干上那些刻痕——“林微雨”。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天为啥画这个?”林微雨用手语问。
沈知意抬起头。日头正好照着她脸,那颗泪痣清清楚楚。
“因为你在那儿。”她手语很简单,“在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
林微雨愣住了。原来沈知意知道。知道她提前到,知道她在树底下等,知道她所有的不安和盼头。
“你瞅见了?”
沈知意点头。她指着素描角上,那儿用很淡的铅笔勾了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树影里,快跟背景融一块儿了。
“可你画得糊里糊涂的。”林微雨说。
“因为那会儿的你,在我记里就是糊的。”沈知意的手语坦诚得残忍,“三年工夫,够让一个人的脸变糊了。”
咖啡已经凉透了。林微雨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黑咖啡一口闷了。苦,真苦,苦得她想吐。可她咽下去了,像咽下这三年所有的自己骗自己。
“墨点的投资……”她想拉回正题。
沈知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她从风衣兜里掏出个U盘,放桌上,推到林微雨跟前。
“这是啥?”林微雨用手语问。
“墨点过去三年的真账。”沈知意手语平平的,“他们做假。营收多报了四成,客户签单率只有对外说的一半。投资已经停了。”
林微雨瞪大眼,不敢相信。
“为啥告诉我?”她手语在抖。
沈知意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挪了一寸,久到咖啡馆里换了另一支曲子。
最后,她抬起手,手语又慢又清楚:
“因为我不想赢个假对手。”
她站起来,拿起风衣。走前,她回头瞅了林微雨一眼,手语说:
“长青那项目,你好好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真需要的人。”
然后她走了。风铃叮当响,门开了又关,灌进来一股凉风。
林微雨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个U盘和凉透的咖啡。沈知意那杯几乎没动,她这杯已经喝光了。
苦,可清醒。
她拿起那张素描,对着光,又瞅树干上那些刻痕。“林微雨”——每个字都那么用力,那么深。
原来沈知意记得。记得她的名儿,记得她在树底下等,记得她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
只是记得的法子不一样了——不是用声儿,不是用话,是用铅笔在纸上刻的痕,是用模糊的影儿,是用一杯黑咖啡的苦。
林微雨收了U盘,素描,账本。她叫来侍者结账,指着沈知意那杯没动的咖啡:“这杯也算我的。”
侍者纳闷:“可已经凉了。”
“没事儿。”
她端着两杯凉透的黑咖啡,出了咖啡馆。秋风挺凉,刮脸上像小刀片。
手机震了,周叙白发来的:“婚纱店说你再不去就退单了。”
林微雨瞅着这条消息,然后抬头看街那头。沈知意的车已经没影儿了,可空气里好像还留着她身上雪松混佛手柑的冷香。
她回周叙白:“退了吧。”
发出去,关机。
这一下,她总算明白了沈知意刚才那话的意思。
“我要你‘瞅见’我——真真实实的、现在的、不齐整的我。”
而她,用了三年工夫,才真开始学着怎么去瞅。
不是用耳朵听,不是用嘴说。
是用眼睛,用心,用所有的安静和等。
林微雨端起那杯沈知意的咖啡,抿了一口。凉了,更苦。
可她慢慢喝完了。
像喝下一场迟来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