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学校的美术教室,周三下午总是亮堂堂的。
林微雨抱着那把白色洋桔梗走进来时,孩子们已经围坐了一圈。沈知意站在当间儿,正用手语讲着啥。日头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描了道柔和的光边儿。
瞅见林微雨,沈知意的手势顿了顿。孩子们顺着她眼光转头,看见林微雨手里的花,一个个都露出好奇的样儿。
“林老师好!”一个小男孩用手语打招呼,动作活蹦乱跳的。
林微雨放下花,使劲儿用手语回:“你们好。”动作还生着,可孩子们都看懂了,嘻嘻哈哈笑起来。
沈知意走过来,瞅了瞅花,又瞅了瞅林微雨。她眼神挺复杂,像是在问“这啥意思”,可没真问出来。
“给你的。”林微雨用手语说,这回顺溜点了。
沈知意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虽然她闻不见香味儿,可这动作是习惯。她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皮上投下细细的影儿。日头照在白色花瓣上,花瓣都快透了。
“谢了。”她用手语回,然后把花放讲台上,转身接着上课。
今儿孩子们要拿出来瞅的是“声儿的样儿”——这是沈知意前俩礼拜留的作业。每个孩子都画了自个儿想出来的声儿。
头一个拿出来的是个小姑娘,看着九岁上下。她举起画纸,上头画满了转着圈的彩色线,从当间儿往外散,像水面上的纹。
“这是妈妈的笑。”姑娘用手语说,“因为每回妈妈笑,我心里都暖暖的,像有纹儿荡开。”
沈知意点点头,用手语回:“想得挺好。笑是有温度的,有样儿的。”
第二个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画的是黑色锯齿状的线,密密麻麻挤一块儿。
“这是耳鸣。”男孩手语挺认真,“沈老师说耳鸣像脑子里有噪音。我画的是我‘听’见的样儿——闹腾,乱,像好些小刀子在刮。”
教室里静下来了。孩子们都瞅向沈知意。
沈知意盯着那画,半天没动。她脸有点白,手指头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林微雨注意到,她喘气儿快了。
“你画得挺像。”沈知意最后用手语回,每个手势都慢,都沉,“耳鸣就这样。乱,尖,没完没了。”
她走到男孩跟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男孩抬头瞅她,眼神里有别的孩子没有的懂——那是只有受过一样苦的人才有的懂。
林微雨坐在教室旮旯里,瞅着这些。她手心冒汗。这是她头一回真瞅见沈知意的世界——不是通过话说的,不是通过大夫解释的,是通过一个听不见的孩子画出来的样儿。
那黑乎乎的锯齿线,就是沈知意天天忍着的疼。
第三个孩子画的是彩虹色的波浪线,柔柔地起起伏伏。
“这是手语。”姑娘用手语解释,“因为每回跟朋友们用手语说话,我都觉着像在空气里画画。每个手势都有颜色,连一块儿就像彩虹。”
沈知意笑了。这是林微雨今儿头一回见她笑——挺淡,可是真的。日头照着她脸,那颗泪痣像颗小星星。
“你说得对。”她手语柔柔的,“手语是看得见的诗。”
接着往下拿。孩子们画了风声、雨声、走路声、心跳声。每个人心里的声儿都有自个儿的样儿和颜色。林微雨瞅着,忽然觉出来:这些孩子虽然听不见,可他们用另一种法子“听”见了世界。
不是用耳朵,是用眼睛,用心,用想。
最后轮到沈知意。她从画筒里抽出一幅画,展开。
孩子们都凑过来瞅。林微雨也站起来,走到前头。
那是幅水彩画。淡蓝的底子,像下过雨的天。画当间儿,有个人形的轮廓,可脸啊细啊的都叫水晕开了,跟背景融一块儿了。就眼睛是清楚的——用极细的针管笔勾的,眼仁儿里倒映着个小小的、一样模糊的轮廓。
右下角签着沈知意的手语代号:交叉的食指和中指。
“这是啥声儿?”一个孩子用手语问。
沈知意静了好久。教室里的光正在变,落日西斜,把啥都染成暖金色。她侧脸在光里快透了,能瞅见皮肤底下青的血管。
最后,她抬起手,手语很慢:
“这是……安静的声儿。”
孩子们糊涂地瞅着她。
“安静咋能有声儿呢?”另一个孩子问。
沈知意指指窗户外头。黄昏的风刮过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可他们听不见。只能瞅见树枝摇,叶子往下掉。
“那就是安静的声儿。”她手语解释,“它在那儿呢,可你得用心才‘听’得见。就像这画里的人——她站那儿,可你看不清她是谁。你得停下来,仔细瞅,才能瞅见她眼睛,瞅见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另一个人。”
林微雨心口停跳了一下。她盯着那画,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盯着眼仁儿里那个小小的影儿。
那个影儿……是她。
她认出来了。虽然模糊,可那是她的轮廓。沈知意画的是她,而且是把她画在自个儿眼睛里的她。
教室里静下来了。孩子们半懂不懂,可都叫这画的劲儿给罩住了。落日的光越来越斜,整个教室笼在暖金色的暮色里。
拿完了,孩子们一个个走了。沈知意开始收拾画具,林微雨走过去帮忙。
“那画……”林微雨用手语问,动作还笨着,“啥时候画的?”
沈知意没抬头:“三年前。刚听不见那会儿。”
“为啥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