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旧办公室的百叶窗缝漏进来的时候,林微雨先醒了。沈知意还在睡,蜷在她怀里,呼吸轻轻的。毯子滑到腰那儿,露出肩颈上昨晚留下的印子——淡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些旧记号。
林微雨没动,静静看着。沈知意睡着的脸很松,眉头没有白天那种不自觉的微蹙。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银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和她手上那枚一对儿。
她想起昨夜,想起沈知意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的那句“我听见了”。是幻听吗?还是真的?她说不准,可那个瞬间,她确实觉着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沈知意的耳鸣,是横在她们中间的那道玻璃墙。
沈知意动了动,醒了。睁开眼看见林微雨,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可到了眼底。
“早。”她手语。
“早。”林微雨回,忍不住亲了亲她额头。
她们在晨光里穿衣服。衬衫皱了,勉强能穿。沈知意从包里拿出梳子——她总随身带着,短发容易乱——对着手机屏幕梳头。林微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奇:在积灰的旧办公室里,在经历了那样一夜之后,她们像随便哪对普通情侣一样收拾自己,准备回到外头的世界去。
“饿吗?”林微雨手语问。
沈知意点点头:“想吃口热的。”
楼下有家早餐铺,开了十几年。她们走进去,老板娘愣了下,眼睛亮了:“哟,林小姐!沈小姐!好久没见啦!”
她还记得。沈知意笑着点点头,林微雨说:“老样子。”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屉小笼包。热腾腾的汽冒上来,糊了视线。沈知意小口喝着豆浆,热气扑在脸上,脸颊微微泛红。
“今天要回公司吗?”林微雨问。
沈知意想了想,手语:“下午有会。上午……得去看个医生。”
林微雨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就是助听器例行检查。”沈知意摇摇头,但手没抽回去,“你公司刚搬,肯定忙。”
“再忙也抽得出时间。”
沈知意看着她,最后点点头:“好。”
吃完早饭,雪又下了。细雪,不大,可密。她们打车去沈知意的听力专科医生那儿——市中心一栋安静的写字楼,二十六层。
候诊室就她们俩。墙上贴着耳朵结构图,柜子里摆着各式助听器模型,从老式的大盒子到最新的隐形款。沈知意挺放松,翻着杂志,偶尔用手语跟林微雨聊两句:
“医生说这次的能用半年不用换电池。”
“你戴这款好像最新的。”
“嗯。但我不常戴。”
“怎么?”
沈知意放下杂志,手语:“习惯静了。有时候太吵反而难受。”
林微雨想起昨天在地铁上,沈知意靠着她肩睡着的样子。那是种对世界的全然信赖——因为听不见,所以不怕被吵醒。
医生姓陈,和蔼的中年女人。看见沈知意,笑着打招呼,然后注意到林微雨,眼神带了点询问。
“我女朋友。”沈知意手语,自然得像说过很多遍。
陈医生笑了:“总算带来了啊,上回你说有人陪你学手语,就是她吧?”
检查挺顺。助听器性能好,听力水平稳——没变好,也没变差。陈医生说这就最好:“维持现状,把日子过好。”
临走,陈医生送到门口,忽然说:“沈小姐,上回跟你提的那个项目,考虑得怎样了?”
沈知意表情认真了些:“还在想。”
“什么项目?”出了门,林微雨问。
沈知意等电梯时手语解释:是个聋哑儿童艺术教育项目,需要人设计和盯着课程。“他们想请我做艺术总监。”
“你想去吗?”
电梯来了,里头没人。走进去,沈知意才回:“想。可怕做不好。”
“怎么?”
“因为……”沈知意的手势有点犹豫,“我不是什么好榜样。一个听不见的人,教孩子们用艺术表达声音?”
林微雨握住她的手:“你就是最好的榜样。你证明了不用声音,也能让世界听见你。”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湿了。电梯门开,她飞快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
下一站是林微雨公司。新办公室还在收拾,到处是纸箱。员工看见她们牵着手进来,愣了下,然后装没事接着干活——可林微雨感觉得到那些偷偷瞟来的目光。
助理小苏走过来,表情有点紧:“林总,周先生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林微雨心沉了沉。周叙白。她忘了这周要跟他谈解除婚约的事。
“知道了。”她尽量平静地说,然后看沈知意,“你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我很快就好。”
沈知意摇摇头,手语:“我在外头等。”
“不用——”
“我在外头等。”沈知意重复,眼神定定的。然后她松开林微雨的手,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拿出手机,一副“我没事,你去忙”的架势。
林微雨深吸口气,往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