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日下着冻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在城市上头织成灰蒙蒙的帐子。沈知意和林微雨坐在顾医生诊室里,墙上的钟指着下午两点。
诊室暖气开得足,沈知意却觉得冷。她左手紧攥着林微雨的手,右手不自觉地摸着左耳后头——那儿皮肤全长好了,只留一道浅粉色的疤,和皮下那个小小的硬疙瘩。
这一个月,她天天都要摸那儿,确认它还在。有时半夜醒来,手就搭上去,感觉皮肤底下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那感觉挺怪的,像身子里住了个安静的房客,等着被叫醒。
顾医生和听力师小李正调设备。外头处理器是个浅灰的弯弯的小东西,小巧,能藏头发里。小李把它连到电脑上,屏幕上跳着复杂的波线图和数。
“好了没?”顾医生转过来问沈知意,手语和话一块儿说。
沈知意深吸口气,点点头。
小李把处理器轻轻吸到沈知意耳后植入体的位置上。磁力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沈知意觉着了——皮肤被吸起来一点点的触感。
“现在要开机了。”顾医生说,“一开始的声儿会很怪,可能像哔哔声、嗡嗡声,或者压根没法说的噪音。正常的。脑子需要时间来学怎么懂这些新信号。”
沈知意握紧林微雨的手。林微雨觉着她手心潮乎乎的,凉。
小李在键盘上敲。诊室里一片静——对沈知意来说,永远是静的。可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大了眼。
有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她记里的任何声音。是一种……震动?电麻?像脑子深处被轻轻拨了下,然后冒出说不清的滋味儿。硬要比方的话,像把电视机静电声、金属磨擦声、和某种机器嗡嗡声混一块儿,再隔着水传过来。
她皱起眉。这感觉太怪了,甚至有点恶心。
“咋样?”林微雨用手语问,脸上绷着。
沈知意摇摇头,手语:“不是声音。是……别的。”
小李调了几个数。“现在呢?”
这回的感觉更清楚了。还不是“声音”,可开始有拍子了——哒,哒,哒,像某种规律的脉跳。沈知意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心跳的震动,通过身子传上来,被植入体抓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顾医生点头:“很好。你开始觉着了。”
接下来半个钟头,小李一点点打开不同的电极道儿。每个道儿对不同的频率。低频道儿开时,沈知意觉着种低沉的嗡嗡;高频道儿是尖尖的嘶嘶。
最奇的时候是小李放个简单的“啊——”音时。屏幕上显着这是500赫兹的纯音。沈知意闭上眼,专心地“听”。
起先还是电噪声。可慢慢慢慢,在那片噪声下头,她抓到了一点别的——个轮廓,个形状。像在浓雾里认远处的山影子,糊,可确实在。
她睁开眼,手语:“有东西。像……影子。”
顾医生笑了:“影子是好开头。影子说明有光。”
调完时,沈知意已经累透了。脑子处理这些新信息耗了大劲儿,她觉着头疼,还有点儿晕。
“头一个月每天戴别超四个钟头。”顾医生嘱咐,“得慢慢来。下周再来调一回,我们按你感觉调数。”
回家的车上,沈知意一直看窗外。雨刷规律地摆,磨着玻璃出声——她听不见,可看得见水痕被一遍遍抹掉。世界看着和以前一样,可有什么已经变了。
她脑子里装了个全新的感官收器,正笨笨地、断断续续地收着世界的信号。
到家,沈知意头件事是开冰箱。冰箱马达转的嗡嗡声——她现在能“觉着”了,不是听见,是脑壳深处一种弱弱的震动。
她关上门,震动没了。
林微雨煮了姜茶端过来。瓷杯子放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叮”。沈知意转过来——这回她抓到了,一个短短的高频脉跳。
她伸手拿起杯子。陶瓷滑滑的凉凉的,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她喝了一口,姜的辣在嘴里漫开。
然后她哭了。
没声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掉进茶杯里。林微雨吓着了,慌忙放下自己杯子,手语问:“咋了?不得劲?”
沈知意摇摇头。她放下茶杯,手语:“不是不得劲。是……太怪了。”
“怪?”
“世界变了。”沈知意的手势有点乱,“以前,世界是静的,平的。现在,它开始有……震动,有轮廓。像从黑白相片变成有点糊的彩相片。”
林微雨抱住她。沈知意在她怀里颤,像经过大动后肉的反应。
“慢慢来。”林微雨在她耳边说,知道她还听不清,可要说,“咱有的是时间。”
那晚,沈知意早早睡了。可林微雨醒着,躺黑里,听沈知意匀匀的呼吸声。她忽然想起顾医生说过的话:“对很多植入的人,最难的倒不是肉身上的听觉重造,是心里头的‘我谁’重答。她得重新答‘我是谁’这问题。”
林微雨侧过身,轻轻摸沈知意耳后的处理器——它小,在黑里几乎觉不着。这小小东西,正慢慢地、笨笨地为沈知意开一扇新门。
而门后是啥,连沈知意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周,调试加了环境声练习。小李放各样录音:水龙头流水声、钥匙转声、纸翻声。每个声儿,沈知意都得在“听”到后,从一组图里挑对的东西。
头一回测,只对三成。沈知意把吹风机声当成了吸尘器,把狗叫当成了汽车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