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那天是个晴天。冬日稀薄的太阳斜斜地照进病房，在白床单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沈知意换上手术服，深蓝色的，料子有点硬。她坐在床沿，林微雨蹲在她面前，给她套上防滑袜。

“准备好了？”林微雨用手语问。

沈知意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比了个“一半一半”的手势。

顾医生早上查房时又说了一遍流程：全麻，耳后开刀，植入体固定到头骨上，电极插进耳蜗。手术大概四个钟头，之后在复苏室观察两钟头。要是一切顺当，傍晚就能回病房。

“植入体得等一个月伤口长好了才能开机。”顾医生说，“这一个月你还是啥也听不见，跟以前一样。可你脑子知道，那儿有新的可能在等着。”

新的可能。沈知意把这词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

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往左手腕上系了个身份带。沈知意看着那塑料腕带，上头印着她名字、病历号、手术名称。像个标签，标着此刻的她：一个快要被改动的人。

“家属可以陪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说。

林微雨握住沈知意的手。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味儿越来越冲。手术区大门是自动感应的，缓缓打开时，冷气扑了一脸。

门口得停步了。沈知意转过身来对着林微雨。她脸色有点白，可眼神定定的。

“我等你出来。”林微雨手语，每个动作都清楚，慢慢。

沈知意点点头。然后她凑近，在林微雨耳边用气声说：“要是我醒来变了个人……也请爱我。”

林微雨的心像被捏紧了。她捧住沈知意的脸，深深吻她。不是温柔的告别吻，是带着全部应承的吻——不管你变成啥样，我都爱你。

手术室门关上了。林微雨站在门外，看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

等的四个钟头里，林微雨没坐。她在走廊里慢慢走，数地砖格子，看窗外天色从浅蓝变成亮的淡金色。她想起头一回见沈知意，在大学设计课上，那个短发女生用流畅的手语讲方案，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她想起她们一块儿熬过的夜，一块儿画过的草图，一块儿分的第一碗泡面。

她想起沈知意听不见后头一次见她，在医院走廊，沈知意背对着窗坐着，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有种碎掉的光。她说：“微雨，我听不见了。”不是哭，是说事，像在讲今儿下雨了。

林微雨那会儿说了啥？她说：“没事，我在。”可后来她没在。她跑了，逃到忙叨和“正常”日子里，留沈知意一个人在静里重新建世界。

而现在，沈知意正在自个儿打破那个静的世界，为了往一个不知的新世界去。这胆量，林微雨自问没有。

第三半小时，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林微雨心停跳了一拍。

“沈知意家属吗？”护士问。

“是。”

“手术挺顺，正缝呢。大概还有半钟头完事儿。”护士说完又匆匆进去了。

林微雨靠在墙上，腿有点软。顺利。这词听着像恩赐。

第五钟头，红灯灭了。门又开，沈知意被推出来。麻药还没全过，她闭着眼，头上包着厚纱布，左耳上边露一截引流管。脸白得像纸。

“麻药没全退，得送复苏室观察。”顾医生摘了口罩，脸上有累的笑，“植入位置很理想，电极全插进去了。都顺。”

林微雨跟着病床走。到复苏室门口，她被拦下了。“家属外头等。”

她坐复苏室外的椅子上，眼睛盯着那扇门。窗外天色开始暗了，走廊灯自动亮起来，白惨惨的光。

两钟头后，沈知意被推回病房。她已经醒了，可眼神有点散，麻药劲儿还没全过。看见林微雨，她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微雨握住她没打点滴的右手。沈知意手指动了动，在她手心画了个圈——她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没事”。

护士调了监护仪，交代了注意的：六钟头内不能枕枕头，不能抬头，恶心吐了立刻按铃。点滴里有消炎药和止痛的。

“疼吗？”林微雨手语问。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比了个“一点点”。她左耳上边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林微雨能想到下头的伤口——皮肉切开，头骨磨掉一点，一个精密的电子物件永远地埋进了身体里。

夜全黑下来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柔柔的。沈知意又睡着了，呼吸匀。林微雨坐床边椅子上，握着她手，不放。

凌晨两点，沈知意醒了。她皱着眉，手往左耳那儿按。

“疼？”林微雨立刻直起身。

沈知意点头。林微雨按铃，护士进来，查了伤口，没渗血，就是术后正常的疼。加了止痛药。

药劲儿上来后，沈知意清醒了些。她看着林微雨，手语动作小小的：“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沈知意挪挪身子，拍拍床边。林微雨犹豫了下，侧身躺上去，很小心不碰着她。病床窄，她们得紧紧挨着。沈知意把脸埋在林微雨肩窝，呼吸热热地拂过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