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周三早上做出来的。

沈知意没特别说啥，就早饭时候，把打好的决定书推到林微雨跟前。两页纸，工整的宋体字，一条条列了选手术的理由、想到的难处、要的帮手，还有份细到天的时间表。

林微雨读得慢。读到第三页最后那句：“这不是要回到从前，是要更全乎地往以后去。”她抬起头，沈知意正看着她，眼神清亮亮的，定定的。

“真想好了？”林微雨用手语问。

沈知意点点头，又比了个补充手势：“七成把握吧。剩下的三成……得你帮着我。”

手术定在两个月后。顾医生说这段时间得做更细的术前评估，也让沈知意心里有个准备。这两个月里，“寂静之声”项目收尾了，沈知意的时间劈成两半：上午在工地，下午在医院。

康复中心在医院七楼。白生生的走廊，每间房门上贴着条：“听觉训练室”、“言语治疗室”、“心理辅导室”。沈知意头回进听觉训练室，看见墙上标语：“声音不是一切，可一切都能是声音。”

她的训练师姓苏，三十出头，笑得温和，手语也利索。“咱慢慢来。”苏老师用手语说，“今儿从头起。”

头一课是明白人工耳蜗咋工作的。苏老师拿出模型，比划外部处理器怎么抓声音，转成电信号，通过线圈传到里头，再激听神经。“刚开始，这些电信号听着可能像哔哔声、嗡嗡声，或者机器人说话。要时间，脑子才学得会懂它们。”

沈知意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林微雨坐角落椅子上，安静陪着。她能看见沈知意背脊挺直的线，那是专紧张混一块儿的样儿。

第二课是读唇练得更强。就算以后能听见，读唇还是得要的。苏老师在屏幕上放视频，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快慢说话，沈知意得认出说的啥。

“今天天气很好。”沈知意读出来。

“她喜欢吃苹果。”对了。

“图书馆在二楼。”对了。

视频越来越快。一个男人说得急：“我要杯咖啡不加糖谢谢。”沈知意皱了皱眉，没跟上。

“没事。”苏老师手语，“慢慢来。你底子已经挺好了。”

下了课，沈知意走到窗边站了会儿。林微雨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手。

“累不？”

沈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脑子累。像跑了十公里。”

她们离开康复中心时，天擦黑了。电梯里，沈知意靠镜面上，闭着眼。林微雨握住她手，发现指尖凉凉的。

“明儿还来吗？”

“嗯。每天下午，做到手术。”沈知意睁开眼，手语，“苏老师说，术前准备跟术后康复一样要紧。”

晚饭在常去的小馆子。老板看见她们，特意给挑了静些的角上座。沈知意点了汤面，热腾腾的，可她吃得少。

“想啥呢？”林微雨问。

沈知意放下筷子，手语：“我在想，要是手术成了，头一句想听你说啥。”

林微雨愣了愣。这问题太具体，太突然。

“还没想好。”她老实说。

“我想好了。”沈知意的手势柔下来，“想听你说‘早’。挺平常的，可……我想醒来的头一个早上，听见你声儿跟我说早。”

林微雨喉咙发紧。她握住沈知意的手，在掌心里写：“我会的。天天说。”

沈知意笑了，那笑里有点脆脆的盼头。

第二周的康复课添了触觉联想训练。苏老师带来各样东西：羽毛、砂纸、丝绸、冰块、温水。沈知意闭上眼，摸这些东西，然后苏老师放对应的声音——羽毛磨的沙沙声，冰块碰的脆声，水声。

“脑子得建新的神经道儿。”苏老师解释，“把触觉、眼看见的和快要来的听觉连上。这样等人工耳蜗开了，你不会全懵。”

沈知意学得认真。她摸丝绸时，苏老师放风吹窗帘声；她摸糙木纹时，放树枝晃声。慢慢慢慢，她开始点头——不是听懂了，是觉出某种连着了。

课间歇着时，沈知意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林微雨跟过去，看见她靠着栏杆，深深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