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个尽头。白墙,惨白的灯,消毒水味儿冲鼻子。沈知意坐在候诊区的蓝塑料椅上,背挺得直直的,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林微雨坐她边上,能觉出她身子绷得紧。
她们等的是陈医生给介绍的耳科专家,姓顾,国内做人工耳蜗的权威。约了三周才约上——顾医生的号排到了三个月后,还是陈医生亲自打电话说了情况,才挤出来今天下午这空档。
“紧不紧张?”林微雨用手语问。
沈知意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清。”
诊室门开了。年轻护士探出头:“沈知意女士?”
她们走进去。诊室大,墙上挂满了耳朵解剖图和各样证书。办公桌后站起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笑得很温和。
“沈小姐,林小姐,坐。”顾医生说话清楚,不快不慢——显见得是常跟听障的人打交道,“陈医生细说过你情况了。咱先做几个基础检查,行吗?”
检查弄了一个钟头。先是纯音测试——就算知道沈知意完全听不见,也得走流程。然后是中耳分析、耳声发射、听觉脑干反应。沈知意配合着各样仪器,脸上静,可林微雨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揪着衣角不放。
最后是高分辨率CT。沈知意躺进机器时,林微雨在控制室外头看着。机器的轰隆声被玻璃隔着,沈知意闭着眼,像睡着了。
全查完,回到诊室。顾医生仔细看着电脑上的影像和报告,静了很久。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转朝手语翻译,“你这情况有点复杂。”
沈知意坐得更直了。
“你听神经没全坏死。”顾医生指着CT影像上一处,“这儿,还有点点活性。可伤得很厉害,普通助听器已经没用了。至于人工耳蜗……”
他调出另一张图:“你耳蜗结构基本全,可基底膜有明显病变。要是植入,理论上能恢复部分听力,可效果看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你得明白,人工耳蜗听见的声儿,不是自然的声儿。是经过处理器转的电信号。得要长期、苦的康复训练,才能学会‘听懂’那些声音。”
沈知意的手语很稳:“最差和最好的情况是啥?”
“最差的情况,植入后效果不好,你还是得靠读唇和手语,可多了个要维护的体内设备。最好的情况,”顾医生推推眼镜,“经过一年以上的康复,你能听懂面对面说话,在静的环境里打电话。可背景噪音、音乐、好多人一块儿说话……还是会很难。”
诊室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挪着,照到沈知意手上。那枚银戒指反着光。
“手术风险呢?”林微雨问。
“是手术就有风险。感染、设备出问题、伤到面神经……概率低,可有。”顾医生看着沈知意,“更要紧的是心里准备。从静到重新听见,对很多人是个大冲击。有些病人会焦虑、抑郁,甚至要求关掉设备。”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手语:“我得想想。”
“当然。”顾医生点头,“这不是个容易定的。我给你些资料,你回去慢慢看。要有问题,随时找我。”
离开医院时,天快黑了。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天是灰紫色的。沈知意走得很快,林微雨差点跟不上。一直走到医院后头的小花园,她才停下,坐在张长椅上。
林微雨在她边上坐下,没碰她,只等着。
“微雨。”沈知意终于手语,动作慢慢的,“要是我说我不想做这手术……你会失望不?”
“不会。”林微雨回得快,“这是你身子,你定。”
“可我觉着你在盼。”沈知意的手势变得有点尖,“你查了好多资料,做了笔记。你盼我能听见,对不?”
林微雨深吸口气:“我盼的,是让你有选的权利。你要选保持现在这样,我撑你。你要选试试,我也撑你。可‘我盼’啥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盼’啥。”
沈知意盯着她,像在掂量这话真不真。然后她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进大衣里。
“我不知道。”她的手语变得小小的,像在跟自己说,“顾医生说的那个‘电信号的声音’……我想不出。现在我至少晓得静是啥样。要是手术了,我可能既没了静,也得不到真的世界。”
林微雨握住她手:“那就慢慢想。咱有的是时间。”
“项目咋办?”沈知意忽然问,“要是我做手术,得住医院,得要康复期……项目就得停。”
“项目能等。”林微雨说,“你是艺术总监,不是施工队。设计案咱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我能盯着。你要多久,咱就等多久。”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林微雨看见。
花园里静。几片枯叶子在风里打转,远处的儿童游乐场传来孩子笑声。沈知意听不见,可她看得见那些跑着的小影子。
“我小时候,”她忽然手语,没回头,“最爱荡秋千。荡到最高那会儿,觉得要飞起来了。那会儿我还能听见风声——呼呼的,像在唱歌。”
林微雨静静听着。
“听不见以后,我去荡过一次秋千。”沈知意手指在空中画弧线,“没声儿了。可我能觉着风,能看见树往后倒,能看见自己影子在地上划来划去。我发现……听不见风声,可我能看见风的样儿。”
她转过身,对着林微雨,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