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不是手术自己,是怕丢了现在这个我。这个学会了用眼睛听风、用手指听心跳的我。要是重新听见,我会不会又变回那个靠声音的沈知意?那个因为怕静总在说话的我?”
林微雨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她泪:“你不会丢任何东西。你过的这三年,你学的所有,它们已经是你一部分了。手术改的是你听觉,不是你魂儿。”
她顿了顿,确保沈知意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句手语:
“而且,不管你变成啥样——听得见的沈知意,听不见的沈知意,正在适应新声音的沈知意——我都会爱你。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听得见听不见,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沈知意扑进她怀里,哭了。这回,她出了点声——压着的、碎了的抽泣。林微雨紧紧抱着她,在冬日黄昏的花园里,在枯叶和冷风里。
哭够了,沈知意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她用手语说:“我想荡秋千。”
儿童游乐场的秋千是给小孩子的,大人坐上去腿拖地。可沈知意不管。她坐上去,林微雨在后头轻轻推。
秋千荡起来。不高,可够她觉着风了。她短发吹起来,围巾在身后飘。她闭着眼,脸上是混着泪痕的笑。
林微雨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意不需要“被治好”。她要的,是“被让着”——让她可以不选手术,也让她可以选手术;让她恋着静,也让她盼着声音;让她是个矛盾的、挣扎的、可完整的“人”。
秋千慢慢停了。沈知意睁开眼,手语:“咱回家吧。”
“好。”
她们牵着手走出花园。路灯亮了,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投下暖黄的光。经过一家乐器店时,沈知意停住了脚。
橱窗里摆了把小提琴,深棕的漆面在灯光下发着柔光。琴弓横搁琴身上,像等着被握起的手。
沈知意看了很久,然后手语:“我小时候学过三个月小提琴。拉得难听,像杀鸡。”
林微雨笑了:“现在呢?想试试不?”
沈知意摇头:“不想。可我很高兴我还记得它该是啥声儿——就算我再也听不见真的小提琴声了,可我记着。记里的声音,也是声音一种。”
她最后看了眼那把小提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到家,沈知意头件事是开电脑。她建了个新文档,标题是:“人工耳蜗植入的利和弊”。
林微雨煮了面,端到书房时,看见她正专心打字。屏幕光照她脸上,严肃而坚定。
“写啥呢?”林微雨手语问。
“把所有想的写下来。”沈知意抬头,“好的、坏的、我的怕、我的盼。写清楚了,才能定。”
林微雨把面放桌上:“先吃。”
她们面对面吃面。热气腾腾里,沈知意忽然说:“要是……我说要是,我定下做手术。你能陪我过康复期不?会闷,会很长。”
“能。”林微雨放下筷子,“多久都行。”
沈知意笑了,那笑里有松了劲的软。
“也许,”她慢慢手语,“我能把康复过程也变成种艺术。记下电信号的声音怎么慢慢变成‘声音’,怎么重新学‘听’。”
“那会是好作品。”林微雨说。
晚饭后,她们一块儿坐沙发上。沈知意靠着她,继续在电脑上写。林微雨看项目进度报告,偶尔抬头看看她。
夜深了,沈知意终于合上电脑。她转过来,手语:“我可能还得几周才能定。”
“好。”
“可不管我定啥,”沈知意的手势清楚有力,“咱都会接着一块儿做‘寂静之声’项目。那是我真想做的事。”
“知道。”林微雨亲亲她额头,“睡吧。明儿还得去工地。”
那晚,沈知意睡得很沉。林微雨却醒着,在黑暗里看着她睡脸。
她想起顾医生的话,想起沈知意的泪,想起秋千上的笑。然后她明白了:这个定,不是“听不见”和“听得见”之间的选。
是“从前的沈知意”和“以后的沈知意”之间的和解。
不管选哪条路,都是一回新生。而她会陪着她,走过每一回新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光照进屋里,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落在两枚银戒指上。
寂静无声,但爱意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