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计划”的头一个实体空间,选在聋哑学校老校区的一栋附楼里。三层高,红砖墙,朝南的窗户老大,采光很好。周日上午,沈知意和林微雨站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脚下是积了厚灰的木地板。
“得全重弄。”林微雨在本子上记,“电线老了,水管得换,墙面……等下。”
她走到墙边,用指甲刮了刮墙皮。老石灰涂层底下,露出更深的一层——是手绘壁画的残迹,模糊的向日葵。
“沈知意,看这个。”
沈知意走过来,手指摸过那些糊了的线。她蹲下,细看,然后手语:“孩子画的。”
“怎么知道?”
“用笔的样子。”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画花的动作,“大人画向日葵要像,孩子画的是感觉。你看这些花瓣,歪的,可乐呵。”
林微雨也蹲下,和她肩挨肩看那面墙。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这一刻,她忽然懂了沈知意非要留这栋旧楼的原因——时间在这儿留了印子,而这些印子自己,就是最好的教具。
“这面墙留着。”林微雨说,“清干净,不盖。”
沈知意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接下来三天,她们差不多住这儿了。施工队进场,敲打声从早响到晚。沈知意戴着降噪耳机——不是助听器,就是物理隔音的,因为她完全不用听那些噪音。她在工人堆里穿来穿去,用手势和小纸条说话,准准指出每处要改的地方。
林微雨管技术图和买材料。她跑了六个建材市场,摸了几百种料子,最后定了十二种触感材料:从婴儿绒那么软的硅胶墙贴,到糙的天然砂岩板,每种温度、纹理、反光都不一样。
周四下午,头一批料送到了。林微雨正对单子,沈知意走过来,拿起块深灰软木板,贴脸上。
“暖。”她手语。
“软木保温好。”林微雨说,“还吸音。打算放阅读区。”
沈知意又拎起片仿鹅卵石的橡胶垫,光脚踩上去。她闭上眼,感觉脚底的起伏,然后手语:“像河滩。”
“这是活动区的地面。安全,有弹性,还能给触觉刺激。”
沈知意睁开眼看她:“你全想到了。”
“是你指的道儿。”林微雨合上单子,“‘用皮肤听世界’——你说的。”
施工到第二周,碰上头个难题。那面有向日葵的墙在清理时,发现里头霉得厉害。施工头儿说整面敲了重砌。
“不行。”沈知意手语很硬,“必须留。”
“可结构不安全——”
林微雨插进来:“能不能只换坏的部分?留表面这层石灰?”
商量了半天,工程师给出个法子:从背面加固墙,用药水处理霉,再打稳定剂进去。麻烦,贵,但能行。
定下法子已经晚上八点。工人都下班了,楼里就她俩。林微雨冲了两杯速溶咖啡,俩人坐在堆满料的楼梯上喝。
“今儿花了预算的百分之十五。”林微雨说,“就为保一面墙。”
“值。”沈知意手语,“那不是墙。是头一个在这儿画画的孩子留下的声儿。”
林微雨看着她被咖啡热气熏红的脸,忽然问:“你小时候,也画过这样的画吗?”
沈知意静了会儿,点头:“还能听见的时候。我妈说我吵,画画总哼歌。后来听不见了,就不哼了。可画还在画。”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空中描:“我记得最后一次听见声儿时画的——是棵树,好多鸟。我用黄画鸟叫,用绿画叶子声。挺小孩的。”
“不小孩。”林微雨握住她的手,“好看。”
沈知意靠她肩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下来。远处街上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眼就没的光影子。
“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