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计划”的头一回筹备会,定在周五下午,聋哑学校的会议室里。
长桌两边坐了八个人:三位特教老师、两位基金会代表、学校校长,还有沈知意和林微雨。
林微雨有点紧张。这不是她熟悉的生意场,没有数据报表和利润分析,只有一沓沓关于儿童心理、特教法和艺术治疗的资料。她看向对面的沈知意——她坐得挺直,手语翻译坐她旁边,可大部分时候她直接看人嘴唇,只在说话时用手语。
“先谢谢各位信我。”沈知意的手语被翻成口语,“我不是特教专家,只是个听不见的画画的人。我能给的,是一个听不见的人怎么用眼睛和手去懂世界的法子。”
一位年纪大些的老师问:“沈总监,看到课程里用了不少要摸的材料。可有些孩子怕碰……”
“所以我们分了阶梯。”林微雨接话,把备好的材料分给大家,“从最软的丝绸、羽毛起,慢慢到糙的树皮、沙石。每段都有适应表,在这儿。”
她在投影上亮出表格。沈知意看着她侧脸——专注,有把握,手指在平板上滑,调下一张图时动作很顺。这是她熟悉的林微雨,那个能把她没边儿的想法变成踏实体系的设计师。
会开得顺。两小时下来,初步方案过了。散会时,校长特意留下,握住沈知意的手:“沈老师,孩子们有你这样的榜样,会高兴的。”
沈知意的手语有点迟疑:“我就是……个还在学的人。”
“学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教。”校长笑了,又看林微雨,“林总的设计很专业,光和空间用得尤其巧。你俩搭得好。”
走出学校时,天快黑了。雪停了,天是净的深蓝色,剩的雪光映着路灯。
“吃拉面去?”沈知意手语提议,“近处有家小店,汤挺浓。”
林微雨点头。她们沿着积了雪的人行道走,沈知意很自然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这动作做得太顺了,像做过几百遍。
拉面店很小,只六个座。老板也是聋人,看见沈知意就笑了,用手语打招呼:“好久没来。”
“带朋友。”沈知意指指林微雨,“我女朋友,林微雨。”
老板竖竖大拇指,转身煮面。热腾腾的灶台边,他动作熟而静。店里只有煮面的咕嘟声、切菜的哒哒声,没背景音乐,没多余的闲话。
面来了,汤浓白,叉烧厚,溏心蛋刚好。沈知意先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眼。林微雨看着她,忽然问:“常来这儿?”
“嗯。这儿静。”沈知意手语,“不用装能听见。”
简单一句,像细针扎进心口。林微雨低下头,搅着自己那碗面。
“不怨你。”沈知意的手进到她视线里,手势清楚,“好多地方都太吵。这儿挺好。”
她们静静吃完面。走时,老板塞给她们俩橘子:“甜的,拿着。”
外头全黑了。路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儿。
“江边走走?”林微雨提议。
沈知意点头。
江边的风大,吹得雪花在半空打转。对岸的灯映在黑沉沉的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沈知意靠着栏杆,围巾被风吹起来,她没管,只望着江。
林微雨站她旁边,替她挡掉些风。她能觉出沈知意身上的温度,透过大衣传过来。
“微雨。”沈知意忽然手语,没看她,“我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这些都是暂时的。怕我又习惯有人陪,然后突然又没了。”沈知意的手指在寒风里有点僵,“听不见之后,我学会了不靠任何声音,也不靠任何人。现在又要重新学怎么靠……挺吓人的。”
林微雨转过身面对她,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然后慢慢、清楚手语:
“我不走。这回,我会一直在这儿。你要静,我就静。你要声音,我就说。你要时间,我有的全是时间。”
沈知意眼睛红了。她咬住下唇,点头。
“而且,”林微雨继续手语,“你不用靠我。咱是并肩站的,记得吗?像今天会上那样——你给角度,我搭架子。我们互相撑,可各自站着。”
江风卷起雪花,落在她们头发上、肩上。远处有轮渡的汽笛,沈知意听不见,可看得见江面上船灯移动的光点。
“回家吧。”她最后手语,“冷了。”
出租车里暖而静。沈知意靠窗坐,林微雨握着她的手。等红灯时,司机开了收音机,音乐流出来——首老歌,温柔的女声唱冬天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