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了。”沈知意手指在林微雨后背上写。

“啥梦？”

“梦见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知了叫得响，我觉得吵，捂耳朵。可现在……我想听一回知了叫。”

林微雨抱紧她。纱布的质感糙糙的，隔病号服也能觉着。

“你会听见的。”她在沈知意耳边轻声说，知道她听不见，可还是想说，“明年夏天，咱下乡去。找棵有知了的树，听一整日。”

沈知意在她怀里点点头。然后她抬起头，在昏昏暗暗里摸索着亲了亲林微雨下巴。

“困了。”她手语。

“睡吧。”

第二天，沈知意看着好多了。头还有点晕，可坐得起来了。护士教她怎么清理伤口边的皮肉，怎么不感染。纱布得一周后才能拆，可那会儿也还不能洗头，得等伤口全长好。

林微雨用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像对易碎的东西。沈知意抓住她手，摇摇头：“我不是病人。”

“你是。”林微雨坚持，“起码现在还是。”

第三天，沈知意能下地走动了。林微雨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别的病房传来电视声、说话声、笑声，可沈知意的世界还是静的。她指着自己耳朵，手语：“里头有啥？”

“盼头。”林微雨回她。

一周后拆纱布。顾医生亲自来，动作轻轻。纱布一层层解开，最后露出皮肉——耳后一道弧形的口子，用可吸收线缝得挺好，只轻微红肿。植入体的轮廓在皮下隐约能见，一个小小的鼓包。

“长得挺好。”顾医生查完说，“一个月后回来开机。”

沈知意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那道疤，那个鼓包，要成她身体永远的一部分了。她伸手去摸，指尖觉着皮肤的温度，和下头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硬东西。

“看着咋样？”她手语问林微雨。

林微雨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亲了亲那道疤：“像个勋章。”

沈知意笑了。眼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冰化了。

出院那天，阳光好。沈知意戴了顶软帽子，遮着耳朵。林微雨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医院规矩得出院坐轮椅——走出大楼。

外头是真冬天的空气，冷，清冽。沈知意深深吸口气，手语：“自由的味儿。”

“寂静之声”工地停了一周工，等她们回来。工人们看见沈知意，都围过来，用手势问好。沈知意一一回着，笑得亮亮的。

她走到那面向日葵壁画前。墙已经清干净了，老老的图案清清楚楚——歪歪扭扭的花瓣，不成比例的茎叶，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手印。

沈知意把自己手掌贴在那个手印上。大小差得多，可有什么东西穿过时间对上了。

“下周能接着施工了。”林微雨在她边上手语。

沈知意点点头。她环顾这地方——墙已经刷得新新的，地面料铺了一半，窗户换成了隔音好的双层玻璃。阳光从窗户泻进来，照亮空气里飞着的灰。

“这儿会有声儿。”她手语，动作里满满的确定，“孩子们的笑声，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手指摸料的擦擦声。还有……也许我耳朵能听见的一些声儿。”

林微雨握住她手。两枚银戒指在阳光里发着光。

回家的路上，沈知意一直看窗外。经过那个儿童游乐场时，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晃。

“等我好了，”她手语，“咱来荡秋千。”

“好。”

“我要听秋千链子的声儿。”

“好。”

“还要听你的笑声。”

林微雨转头看她。沈知意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望着远处，那儿有她还没听见可已经开始盼的声音世界。

一个月。开机。然后一个全新的开头。

林微雨踩下油门，车子驶进冬日的阳光里。前头的路亮堂堂的，像铺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