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项目完工是在四月。春天来得突然,一夜间,路边的梧桐都冒出了嫩生生的新芽。
开幕日选在周末。沈知意和林微雨站在焕然一新的地方,最后一遍看每个角落。阳光从大窗户透进来,在擦得亮亮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触感墙都装好了——十二种不同料子的方块板,从软软的羊绒到糙糙的砂岩,排成波浪样子。
“这儿得放个说明牌。”沈知意手语,指指墙边,“告诉孩子们能闭着眼摸,想每种料子是啥声儿。”
林微雨在本子上记。她的本子快用完了,每页都写满了项目的事:料子规格、施工进度、课怎么上、供应商电话。这本子,是她跟着一块儿重建的见证。
沈知意走到教室中间。那儿装了个特别的玩意儿——个两米宽的圆共鸣板,特殊合金做的,连着她板下的震动马达和顶上的灯。
“音乐会就在这儿。”她手语,眼睛亮亮的,“孩子们能坐板上,或者躺下,用手、脚、脸觉震动。灯会跟着频率变颜色变亮。”
林微雨走过去,脱了鞋站上共鸣板。沈知意打开测试开关,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远远的地震。同时,头顶的灯慢慢变成深蓝色,像海底。
“觉着没?”沈知意手语问。
林微雨点点头。她闭上眼,让震动传遍身子。那感觉挺怪,不是听见音乐,是成了音乐一部分。
“这是头一章,”沈知意解释,“‘深海’。频率低,像鲸鱼唱歌。”
她换到下一档。震动变得急,灯变成跳跳的黄色。林微雨觉着自己站在春雨里,雨点子打伞面的拍子。
“‘春雨’。”沈知意手语。
最后一档是高频率的快震动,灯变成闪闪烁的白。像夏夜萤火虫,像神经末梢的电流,像种纯粹的喜。
“‘星空’。”沈知意的笑在闪闪烁的灯里明明灭灭。
林微雨走下共鸣板,重新穿上鞋。她看着沈知意——这个用全身心想声音的女人,这个在静里造出震动的女人。
“你会是个好老师。”她说。
沈知意摇摇头:“我不是老师。我就是……带路的。陪他们一块儿找。”
开幕活动下午两点开始。家长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进来,孩子们好奇地东看西看。有的孩子戴着助听器,有的戴着人工耳蜗,有的完全听不见,靠手语和脸色说话。
沈知意站在前头,用手语和清楚的话欢迎他们:“大家好。这儿是个能用全身觉声音的地方。没对错,没标准答案。就你自己的感觉。”
孩子们起先有点拘着,可摸了软软的羊毛墙、踩了鹅卵石地垫后,慢慢松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共鸣板上躺下,“深海”震动传来时,他睁大了眼,然后开始笑——没声的笑,可整个身子都在说喜。
沈知意蹲他边上,手语:“像啥?”
男孩想了想,手语回:“像大猫打呼噜。”
沈知意笑了。她把男孩的手放共鸣板边儿上,让他觉更清的震动频率。
林微雨在旁边看着,心软得发疼。她看见沈知意耐耐心回每个孩子问题,用手语、用动作、有时直接往孩子手心写字。那些孩子看沈知意的眼神,不是看个“残疾人”,是看个懂他们秘密话的伴儿。
音乐会环节放最后。沈知意让孩子们围着共鸣板坐,她坐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平板。
“闭眼。”她用手语说,同时用话重复,“觉震动,想颜色,或者啥也不想,就觉着。”
她开始弄。头一章响起来时,孩子们脸色各样——有的惊,有的奇,有的静。一个小姑娘举起手,沈知意点点头。
“绿的。”姑娘用手语说。
“咋是绿的?”
“像……池塘。有青蛙。”
沈知意点点头,接着来。随着章节变,越来越多的孩子举手说感觉:
“像爸爸摩托车。”
“像洗衣机。”
“像心跳——快快的心跳。”
最后一章完时,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男孩忽然开始拍手——不是鼓掌,是有拍子地拍自己大腿。别的孩子加进来,拍腿,拍手,跺脚。没调子,就拍子,像场原始又乐的雨。
沈知意看着他们,眼泪没防备地流下来。她没擦,任眼泪往下掉。在这个她造的地方,在这些孩子身上,她看见了比自己大的东西——种超过听觉的说话可能,种纯粹的表自由。
活动结束,家长慢慢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妈妈和她十岁的女儿。女孩走到沈知意跟前,犹豫了下,然后用手语问:“你也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