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

令允涟闻言，转过头来看他。站台顶棚的灯光恰好亮起，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投下一点暖黄的光晕。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很柔和。

“不客气，陈队友。”他特意加重了“队友”两个字，带着点戏谑，随即又收敛了些，语气认真了点，“演讲稿的初稿我今晚回去整理一下，明天给你看。还有……”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了公交车低沉的引擎声和报站语音。16路车正闪烁着指示灯，缓缓朝站台驶来。

“我车来了。”令允涟看了一眼，站直身体，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转向陈知翊，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那……明天见？”

陈知翊看着那辆逐渐清晰的公交车，又看了看站在灯光下的令允涟，点了点头：“嗯，明天见。”

陈知翊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关上门，引擎轰鸣着驶离站台，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行渐远。

明天见。

陈知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他头疼的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以面对了。

至少明天，或许还能见识到点别的什么。

他靠在站牌上，低下头，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恰好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唇角线条，在暮色和站台灯光的交织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然而，这丝微妙的气氛还没来得及沉淀——

“AUV——这是谁家的忧郁男神啊～搁这儿对灯发誓呢？”

陈知翊身体一僵，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宋烨正吊儿郎当地站在几步开外，一手举着手机，摄像头明显对着他，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搭在肩膀上，飞速旋转着自己那件脱下来的校服外套。那外套被他甩成了一个大风车，不，更像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带着呼呼的风声，彰显着主人此刻充沛且无聊的精力。

陈知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兄弟，神图有了！”宋烨压根没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衣服。

随着他的靠近，那个校服螺旋桨也跟着逼近，旋转带起的风甚至掀动了陈知翊额前的碎发。

陈知翊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语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绝望感涌上心头。他仿佛看到自己刚刚那点难得平静的时光，正被眼前这个“人形自走麻烦制造机”无情地碾碎。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靠，你是转转吧，别过来！”

“什么？陈知翊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宋烨说着凑近了些。

而随着他凑近的动作，那个高速旋转的、该死的校服螺旋桨，也同步逼近，距离陈知翊的脑袋只有不到半米。

陈知翊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就是站牌广告板，无处可退。

就在他抬手想格挡的瞬间——

悲剧发生了。

直接无痛cos中世纪刽子手（一样的蒙面）。

陈知翊卒，全剧终……

诶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回来回来，我们的主角好像还没有死透。

（这个作者绝对没有在凑字数——马克吐温）

他猛地抬起双手（其中一只还缠着袖子），抓住罩在头上的布料边缘，用力——

“哗啦！”

光明重现，傍晚的空气夹杂着尾气味涌来从未如此清新过。陈知翊顶着一头被静电和摩擦弄得怒发冲冠的乱毛又好气又想笑给宋烨做了一个振刀的动作，正准备有下一步进攻的时候——

幸亏这个时候公交车到了，才不至于让宋烨早早下线。

陈杀手只好先放弃抹杀任务，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公交车。

随着公交车缓缓启动，站台和宋烨的身影向后退去，最终融入流动的街景。

陈知翊站稳，扶着冰凉的扶手杆，微微喘了口气。车内的灯光和空调冷气包裹上来，驱散了站台傍晚的闷热和刚才那一连串闹剧带来的“杀意”。

另一边，令允涟乘坐的公交车比他预想的更快到站。他在一个绿树成荫、静悄悄的小区附近下了车，推开院门，令允涟脚步顿了一下——借着门口路灯的光，他看到院子里又双叒叕堆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递箱，横七竖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空投。

这些快递，十有八九都是他那位心态永远年轻的母亲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