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几个人之间的那种氛围还没完全散去。
边颂安趴在桌上,肩膀还在微微抖,不知道是还在笑还是已经笑累了。解碧霞倒是端坐着,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干净,翻课本的时候翻过了两页又翻回去,像在掩饰什么。
江亦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面前那瓶矿泉水——就是游戏时他“喝”过的那瓶——一直没拧开。他盯着瓶盖看了两秒,把它推到桌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笔。
宋烨坐在他斜后方。他没看江亦,目光落在黑板上,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一直没动过。
黑板上的板书已经写了大半,他一个字都没记。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夏天的蝉鸣一样犯困。教室里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小声说一句话又很快闭嘴。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夏天傍晚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
一直持续到下课。
下课后,当体育老师走进来宣布消息时,这片云直接变成霹雳大暴雨。
“同学们,今天体测”
教室里一片哀嚎,不知道以为来到了动物世界的片场
“不是,老师,我们不是不需要这个成绩吗?”前排有人哀嚎。
“今年特意加的”体育老师翻着名册,头都没抬,“都去热身跑。”
哀嚎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边颂安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以为上午笑完,今天就不会再有噩耗了……”
“这是噩耗吗?”解碧霞在旁边说,“这是天谴。”
令允涟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笔,没说话,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已经开始烦跑完之后的事了。
边颂安从胳膊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喜欢?”
“讨厌。”令允涟说得很干脆,“跑完身上黏的。”
“那你还跑那么快。”
“跑得快结束得早。”令允涟把笔放下,“早死早超生。”
宋烨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抹克制不住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他已经在控制自己了——真的在控制——但那个弧度就像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
“你笑什么?”边颂安问。
“我没笑。”宋烨把嘴角强行拉平。
“你嘴角都快飞到耳朵了。”
宋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花板,试图用意志力把嘴角压下来。
解碧霞端坐的姿势终于塌了。他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算自己还能活多久。过了几秒,他闭上眼,用一种近乎临终关怀的语气说:
“……我申请遗体捐献。”
“不收。”令允涟笑着看着他说,“你眼睛度数不达标。”
解碧霞睁开一只眼看他:“遗体捐献要看这个?”
“咳咳,也可能看你有没有奉献精神。”
解碧霞把眼睛闭上了,不说话了。
宋烨终于放弃了表情管理,嘴角彻底放飞了。
“不是,”边颂安看着他,“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宋烨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的语气说:“我没有高兴。”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抢到了江亦——”
“好了可以了不要说了。”宋烨抽出几张纸巾一把捂住她的嘴,语速快得像在念紧箍咒。
江亦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宋烨的手还捂在边颂安嘴上,整个人僵住了。
江亦把目光收回去,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开始从抽屉里翻体育服。
宋烨慢慢把手放下来,接着连连对着边颂安道歉。
令允涟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对解碧霞说:“他脸红了。”
解碧霞没睁眼:“谁?”
“你猜。”
“不猜,不想知道。我现在是一具遗体。”
“你不是还没捐吗?”
“在走流程了。”
体育老师在前面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嚎了,去操场集合。男生先测一千,女生八百在后。”
“为什么每次都是男生先?”不知道谁在角落问了一句。
“因为你们嚎得比较大声,早点测完早点安静。”体育老师面不改色地收起名册,“走了走了,动起来。”
宋烨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没有往外走,而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坐在位置上没动的江亦。
江亦正在系鞋带。
宋烨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到门口,抬脚就走了。
步子很大,速度很快,不像去体测,像去领奖。
令允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偏头看了一眼还趴着的陈知翊。
“走了。”
陈知翊没动。
令允涟等了两秒,伸手在他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陈知翊。”
陈知翊终于抬起头。刘海被压得有点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茫然。他看着令允涟,眨了眨眼。
“体测。”令允涟说。
陈知翊又眨了一下眼,慢慢从桌上撑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刚醒,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他把刘海随手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眼睛还是半睁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撑住,晃了一下。
“走吧。”陈知翊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最前面的是宋烨,步子大,速度快。
后面跟着解碧霞,步伐沉重,像去刑场。
再后面是江亦和边颂安,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最后是令允涟和陈知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不远不近。
操场上,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能看到热浪在扭曲。
宋烨第一个到达操场。他没有等任何人,直接走到跑道边上,开始做热身——压腿、高抬腿、活动脚踝,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解碧霞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到跑道边,没做任何热身,直接蹲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你还好吗?”边颂安走过来,低头看他。
“……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不用这么夸张吧?”
“你不懂。”解碧霞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我上次跑八百米,是初一。”
“然后呢?”
“然后我吐了。”
边颂安沉默了。
“……那你这次少跑两百米,应该不会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