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心:……
看着那张不为所动的面容,李凝心复生后第一次生出无奈之感。不过以她如今的修为,再多护着一个人不是难事,和他一起便一起吧。
一切的答案,东海自有分晓。
—
“总感觉沈道友你什么事都知道,你在五州生活很久了吗?”
怕再被认成神女现世,从云阳镇出来,李凝心就带上了面纱。沈壹修为不高,他们没有御剑飞行。此刻她与沈壹正坐在前往东海的飞舟上。
“略知一二,而且这些事算不得什么秘辛。”
沈壹虽然这样说,但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会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李凝心不擅长挽发,常常只束单髻,某次沈壹提议帮她束发,原本李凝心只以为是随口一应,没想到他束发的手艺很精通,繁杂的青丝在他手中变成各样的发式。
沈壹解释道:“小时候家里妹妹闹着要好看的辫子,偏偏家中长辈都不太会,妹妹就经常来闹我,一来二去也就会了。”
“已经很久没为别人编发了 ,好在没生疏。”
修道到一定程度不需要进食,吃饭也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李凝心自小对饭食不挑,也不怎么进食,偶然尝到了沈壹做的饭菜,才觉得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打发时间做的。”沈壹这样说,“修道者吃的什么灵膳、灵饮都太难吃了,吃不下,只好自己动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少年气,仿佛为了自己想要的,无论多麻烦、多坎坷也一定要做成。李凝心咀嚼着食物,却因为他有些任性的发言,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连她自己也没发觉。
只是……
会烹饪、会挽发,就连唇下小痣的位置都十分相似……和她记忆中的那人太像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他是故意伪装,还是并不担心李凝心早点发现呢……
他到底,是不是沈安晏?
飞舟上,李凝心将目光投向远方,看见了大大小小的山峰上,矗立着许多雕梁画栋的庙宇。浩瀚如银河之上的星子,即使远看也令人震撼不已。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最高的山峰上,有一座耸入云端的女子塑像——
全身用白玉塑造,即使是三百年前的产物,也丝毫未见风化损毁的痕迹。
女像身披广袖锦衣,端立莲台之上,右手执剑。唯有额心火红的三瓣莲花印,成了这素白玉雕中的唯一色彩。
如此高大的神像,任谁看了都觉得有压迫感,但女子面容清秀温婉,低眉浅笑,宛若神明垂首,泽润苍生,反而让人心甘情愿臣服叩拜。
塑像上的纹路细腻生动,就连花草配饰也栩栩如生,不难看出雕刻者花费了多少心思。李凝心抚上了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
“神女庙。”
他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自三百年前神女以身为祭,各地修建神女庙,以求平安顺遂。虽在修道者之中不怎么盛行,普通人却几乎家喻户晓了。”
她记得,这些庙是沈安晏所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丢失的记忆里,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动乱之际,生灵涂炭。神女愿为天下苍生牺牲小我,其芳名自当百世流传。就算是令人敬仰的玄天剑尊,所做的贡献,也远不如神女。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神女并非真正的神,也是如我们一样的修道者。在浩劫来临时,创立五州的创世神受世代敬仰,却无动于衷。”
“既然神是赐予苍生福祉的存在,又为何袖手旁观?”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李凝心沉思,道:“不过这也算好事,用一个人的命挽回了许多人的命。”
“好事?”沈壹语气低沉,“其他人的命是命,那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以一人之躯换万人生,听起来划算,实则将生命作为买卖的商品,以正义之名行残忍之事罢了。”
“献祭一法,说是邪道也未尝不可。”
李凝心活了两世以来,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心底一阵暖流淌过,她道:“若她知道有人为她如此着想,一定会很开心的。”
沈壹没看她,竭力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喃喃道:“我只怕对她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神女亦是凡人,定然有自己想做的事,却为了其他生灵,甘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是啊,从前暂且不论,但如今意外地复生了,她想做些什么呢?
把自己丢失的记忆和配剑寻回,探查清楚关于师父的事情……在这一切结束后,就去游历五州吧,然后定居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在类似濯淖院的机构除妖,谋个生计。
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累了就在藤椅上晒太阳……还有,还有什么呢?
好像有点孤独了,心里有道声音不停地提醒着,她未来的计划里好像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少年的高马尾一晃一晃,从她眼前闪过。
他说:“昭昭,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走遍五州。累了,就在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定居,就我和你,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到底,是谁呢?
脑海里那白衣少年的衣角和沈壹的衣角渐渐融合,她的衣袖被他牵着,风吹起发丝,蹭到了他左唇下那颗痣。
她竟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里是三百年前,面前的人仍是那个无论她何时回头都会在的沈安晏。
直到沈壹的声音传来——
“东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