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大典之后,李平芜比平日沉闷了不少,时常看着李凝心发呆。
李凝心虽小,却也能感知到娘亲心里有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蜷在李平芜怀中,和她一遍遍将外出遇到的新鲜事。
听完,李平芜总会笑,但那笑落在李凝心眼中,显得十分苦涩,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掉下泪一样。
李凝心不想看到母亲这样,她皱起小脸,指腹轻轻擦过李平芜的眼角。
“娘亲,你怎么不开心呀?是昭昭做错什么了吗?”
“昭昭很听话的,昭昭会改,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李平芜把她狠狠抱进怀里,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李凝心学着平日娘亲哄她的样子,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娘的声音低哑,又带着数不清的眷恋。
“昭昭……昭昭……”
她一遍一遍的呢喃。有了昭昭以后,李平芜从无虑的少女学着怎么做一个母亲,看她从襁褓之中一点点长大到现在。
有孩子在,无论什么艰辛都不算什么,可如今,上天要把这唯一的珍宝,从她身边夺走……
她的女儿那么可爱,她还那么小,以后就要为苍生献祭自己,身死灵灭吗?
她从未怨恨过自己的血脉,即使是常年幽居在西山深处,即使是到死也不能向外人说出有关李氏一族的秘密,她也没怨恨过。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昭昭……
她心底腾盛出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指尖死死攥进衣裳之中。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身灵俱灭,一定还有办法……
某日的夜晚,她扣响了长老婆婆的门扉。
长老婆婆是看着李平芜长大的,从她还在婴孩时,长老婆婆就已经是长老婆婆了。李平芜坚信,她博学多才,一定能知道怎么让昭昭避免献祭的方法。
婆婆知晓了她的来意,大惊:“从前亦有规避献祭的族人,但无一不给族人乃至苍生带来了更大的灾难!你怎会不知呢?!”
也有人为了反抗必死的命运而逃避献祭,但李氏一族乃至五州都陷入了更大的浩劫中。这些事被记载在古籍上,李平芜曾读到过。
李平芜掀起衣袍,朝她跪下行了大礼。她语气凄切:“继任族长之时,我便知晓。只是……只是那是我的女儿,叫我如何袖手旁观,亲眼看着她去死呢……”
“婆婆,您一定有办法……求求您了,我和昭昭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求求您了,阿芜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泪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长老婆婆的心尖。她侧开目光,不忍去看,良久,她叹了口气,开口道。
“每个被神选中的族人,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走上献祭或死亡的道路,无一例外。”
“虽然如此,但百年前曾有人见过神的残念,若你前去参拜,也许神会给你一个法子……”
婆婆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是呀,李平芜和昭昭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又怎么能狠下心看着她们生离死别呢。
她干燥粗粝的掌心揉了揉李平芜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去吧……诚心去求得神的庇佑,也许那丫头还有一线生机……”
第二日清晨,旭日的光透过纱帘的缝隙落在床边,落在李凝心的侧脸。她还在睡梦中,李平芜却已经收拾好行装,坐在床边,恋恋不舍地看着小小的人儿。
察觉到母亲的气息,李凝心下意识去抓李平芜的衣袖,呢喃道:“娘……娘……”
李平芜眼眶一热,捏了捏她的小手,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娘一会儿就回来,给昭昭带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她又沉沉睡了过去。不知为何,李平芜觉得这一走,有些事就要彻底地改变,再也回不来了。她像是要把女儿的面容刻进自己心中一样,轻轻吻上李凝心的额头,一声呜咽从喉间漏了出来。
昭昭……我的女儿……
她摸了摸李凝心的脸颊,最后看了一眼她,提起了身边的配剑,朝屋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西山最深之地,有一座山,名曰神隐山,相传数万年前创世之众神在此山山顶回归神域,此后未入人间,但长老婆婆说有人看见过神的残念显灵,也许并不是毫无希望。
何况,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神隐山山顶终年积雪,因为是神隐之处,无法使用灵力,李平芜只能徒步走上去。
初冬时节,天空开始落雪,她背着剑一步步往上爬,直到霜雪落满了头,冻得没了知觉,山顶还是那么远,仿佛永远也到不了一样。
爬着爬着,她开始想女儿。昭昭现在醒了吗?找不到她会不会很着急?她要离开几日,长老婆婆会照顾好她的……换洗的衣服够吗?会不会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她想女儿的笑,想她甜甜地喊着“娘亲”,伸手要她抱;想她第一次御剑飞行时惊讶开心的神情;想她吃到不喜欢的饭菜皱眉嘟嘴的样子;想她的一切……想着想着,终于,山顶的那片雪近在咫尺。
她到了。
洁白的雪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室,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那石室却片雪不染,十分新奇。门扉大开,李平芜拂去了身上的落雪,提步踏入其中。
高耸的神像站立在神龛之上,李平芜不敢抬眼去看,直直跪在神像前,声音满是坚决。
“李氏第三百三十代族长李平芜,请见神明。”
片刻后,神像传来声音,雌雄难辨,漠然冷静。
神问:“你为何而来?”
李平芜道:“李氏一族身怀神脉,被选中之人需献祭自身,但其后身灵俱灭,难道……没有规避之法吗?”
神答道:“李氏一族既然因神脉在修行一途通畅,便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泽生之法需要身怀神脉、被吾选中之人进行,数千年来才出一位。以一人生命,换得天下苍生安宁,换得李氏一族修行坦途,无有不可。”
神又问道:“你为谁而来?”
李平芜答:“我女儿。”
默然片刻,那声音又从神像中传来:“母女情深,令人动容。吾理解你不忍见女儿身死灵灭,虽无法避免献祭发生,但她死后,吾可设法保全她的灵息。”
李平芜直起身子,眸中似有点点星火,惊喜道:“多谢神主!!”
神道:“但此法,需要你用别的东西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