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神女……灭族……”
“阿芜姐……死……”
室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隔着窗子,李凝心听的不真切,不过她也并不关心这些,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啊,有点累,好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了。
阳光漏了进来,门被打开了。李凝心动了动眼皮,李闻道和扶风逆光而立,扶风朝她走近了些,看着她额心火红的三瓣莲花道印,不由怔神。
“师兄,”她喃喃道,“她是……”
李闻道没有说话,扶风却从他并不意外的神情里得知了一切——这个故人之女,年纪尚轻,却已经肩负了五州生灵的存亡。
“掌门,这位姑娘要如何安置?”
“带去后山……”
李凝心没有看他们,只是仍盯着花纹,发现它和娘亲的某件衣服上的纹路很像,但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以后要怎么生活,在她心里,都显得不重要了。
春去秋来,海棠花开了又落,西山飘了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她去了紫霄宫的后山,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练剑、修行、打坐、吃饭……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来看她,李凝心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如今只是一抹孤魂。
时间的流逝变得空洞,偶尔会有紫霄宫的人教导她修习,隔着门墙,她也会看见宗门的弟子。他们的谈话声忽远忽近,就像砸入大海中的一颗石子,转瞬不见,她的生命,从灭族的那一刻后,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李闻道下了禁制,她无法任意出入后山。为了她是掌门之女的秘密不被暴露,还是为了她自身神脉的力量,不可乱了心神,李凝无从。她记不清所为父亲的面容,他远比母亲更为冷漠,一年之中见到他的日子,屈指可数,更别提问询李凝心的次数了。
这许多年,她被剥夺了孩童的悠闲,少年的肆意,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为献祭而生的容器。
她被命运裹挟着长大,一夕之间背负救世之责,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在她还未感知到痛,生死离恨就包裹了她,让她麻木。从某个瞬间开始,她期盼死亡的来临,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快点到五州浩劫的一日,让她献祭去死。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娘亲应该就不会怪她了吧?
她们还会像她小时候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她还没有明白生的美好,却已经十数年如一日地等待死亡,向往死亡。
剑道一途,她已出类拔萃,年轻一辈几乎没有敌手。渐渐地,来教导她的人越来越少。她就自己研习古籍,了解泽生之法的一切。
细细想来,那些年除了望着窗外四季变换的景色,数一数头顶夜幕的星子,就只能修行。
神女,神女。这个曾经许多人称呼她的名称,像枷锁一样压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笑,活成了一座神龛上的神像,活成了真正无喜无怒,无悲无恨的神女。
然后,此生让她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一个晴日,她在院中练剑,感知到不属于自己的灵气波动,她召剑挥去,却被来人挡下。那人挽了个剑花,笑意盈盈,衬得神情温柔,宛如春日暖阳。
“身手不错嘛,小丫头。”
她不解,歪了歪头,直勾勾盯着他。那男子也不恼,把剑抛给李凝心。风吹起他腰间的穗子,一派晴朗中,他展眉舒颜。
“初次见面,我是你师父,季逢山。”
她有了师父。
李凝心本以为他和那些修士一样,只是临时交给她一些东西,却不想季逢山在后山住了下来,真的像个师长一样,传授给她许多东西。
他说什么,李凝心就听什么练什么。季逢山博学广志,天文地理,五州奇珍异法,没有他不知道的,李凝心也从她这里学到很多东西,剑道更加精进。
他教给她的功法剑招,她几乎看一遍就能练成。季逢山好几次都说,他长到现在,还没见过如此有天赋的弟子。
她不常开口,他就逗她。她望着他的眼眸水灵灵的,满眼都是想学,季逢山微微倾身,神色尽是狡黠。
“乖,叫声师父来听听。”
“你叫我师父,我就教给你。”
李凝心沉吟了一瞬,随即开口:“师父。”
季逢山:……
这下换他意料不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心气旺盛,不肯沉下心拜师修道,他这个徒弟却是例外,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个徒弟哪哪都好,听话,不和师父犟嘴,也不做出格的事,就是性格太闷。
“怪不得你是他女儿……你和我掌门师兄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也和她一样不爱说话。李凝心摁了摁自己的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明明没见过他几面,明明已经快要忘记他的样子,却还是下意识地想了解他,想靠近他。
大概是因为,他是家人吧。
他和她流着相似的血,就像交织在一起的红线,怎么扯也扯不断。
这点生发的依恋,很快又被季逢山的自言自语带偏了。他喜欢说话,即使李凝心不回他,他也乐此不疲,院中那棵树上的鸟窝有几只,也能被他说出花来。
不论他说什么,李凝心神情都是淡淡的。
季逢山惊奇地朝她眼前挥了挥手指,半是调侃地问道:“你是神仙吗?不会开心也不会生气。”
“这哪像个小孩子,老气横秋的,像个老太太。”
他说多了,李凝心有些烦,她习惯了寂静的生活,从没见过这么能自说自话的人。
后来倒也习惯了她师父这番做派,有他不停地说话,其实挺好的。冷清的后山也多了几分人气,她不再是一个人。
“凝心”“凝心”,他总这样唤她,让原本寓意不好的名字也变得动听起来。
晚间她坐在台阶上数星星,就听见师父提着灯笼,一遍遍唤她,不常开口的小神女也会低低应一声“我在”,然后季逢山就把带来的披风搭在她身上,坐在她身旁,陪她一起数星星。
季逢山会在膳食中故意放辣子,藏在菜下面,等到李凝心加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已经来不及了,他就乐得看少女被呛得脸色通红。
李凝心不想理他,一连好几日没去见他。最后在书房的案几上发现了字条,被一套逍遥剑法压着——那套剑法她想练很久了,但季逢山卖关子,死活不肯教她。李凝心自己尝试过,却怎么也练不好。
字条上写着:“对不起,好徒弟,师父错了。教你逍遥剑法,不要生师父的气了,好吗?”
下面画了一个丑丑的哭脸,李凝心不由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