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幼稚。到底谁是谁师父啊?
但她眉眼平缓,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模样,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原来有师父,也不算一件坏事。
他教她剑法;和她御剑飞行,俯瞰过紫霄宫的全貌;带她偷偷下山逛市集,捕猎除妖……走出后山的方寸之地,她才看见了人间,不是后山一片小小的天空,是无比广阔的地方。
她还记得第一次逛市集的时候,师父带她进了成衣铺子,围着亮丽的衣裳,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问道。
“老板,有什么适合我家小姑娘的吗?”
“有的有的,”女老板用帕子掩着嘴笑,“没想到您看着年轻,却连女儿都有了,这可真是……”
闻言,季逢山和李凝心神色皆是一僵,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徒弟,那秀美的脸微微皱起,想说什么又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逗得他发笑。
季逢山哭笑不得地解释:“……您误会了,这是我徒弟。”
“啊!对不住对不住,请您见谅……姑娘这边请……”
到如今,她已经摸熟了下山的路,也知道她师父最喜欢吃哪家的点心,喝哪家的灵酿。虽无法常常从后山出来,但每一次和季逢山外出,她都十分珍惜。
她的世界,不再只有修炼,不再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师父来了之后,她看见了更多的美好。原来大家的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会有吵闹,有欢笑;原来日子可以变得这样有趣。
她像个初生的孩童,新奇地探索未知的事物,也慢慢会笑,会恼,和每一个少年人一样,开始期待,开始无虑,开始忘记那个沉重的使命。
她问过季逢山:“为什么要带我下山?”
季逢山听了,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你留意一样。”
“这样不行,人间是千滋百味的,你的日子还长着,你一直封闭着自己,会很难捱。”
“所以我就想,带你多体验体验,生气也好,大笑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孤独了。”
季逢山笑道:“这么看,我的做法也很有成效。凝心比以前情绪更丰富了,不是吗?”
李凝心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久以来,周围的人对她的要求,都是要她活着。她有这一身血脉,要在最恰当的时间死去。
但她的师父却告诉她,她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孤身一人,留守在漫漫长夜中。
之后想来,和师父一起修行的日子,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每天醒来,听着季逢山的话语,就觉得十分安心,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在意她,愿意走近她的。
如此看来,活着好像是一件好事。
等到后山再次落雪的时候,李凝心才发觉,原来季逢山成为她师父已经有五年之久。这五年的时光比平日都快,大抵人总在幸福和极度痛苦的时候,才会忘记时间。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窗纸上还贴着她和季逢山新剪的窗花,火红火红,看得人暖暖的。
季逢山就坐在一旁看书,他青丝半散,翻动着书页,问道:“过段时间,就是你的生辰了,可有想要的东西?”
“近日,我要下山出任务,正好借此把你的生辰礼备上。”
闻言,李凝心转过头,她摇了摇脑袋:“没有什么想要的。”
抿了抿唇,她道:“马上要过年了……”
季逢山便笑,他走近她,像往日那样摸了摸她的发顶:“怎么,想让师父陪你回来过年啊?”
李凝心很诚实地点点头,季逢山无奈,宠溺地放轻声音,他道:“我徒弟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赶在年前回来的。”
“到时候,师父和你一起贴对联。”
几日后,她目送着季逢山离去。后山一时又恢复了冷清,只有雪夜折竹的清清之音,而她唯有在看向屋中鲜艳的挂饰才会感到安心——那是师父为了迎接新年采买的。
她告诉自己,他很快就回来,他们会像往常一样,一起守岁跨年。
年三十那天,她学着师父的样子,笨拙地包了一盘饺子,匆匆下锅煮沸,又贴上了对联。
李凝心坐在门边,期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摸摸她的头,和她走进温暖的屋内,道一句“新年好”。
不知不觉间,她睡了过去,醒来天已泛白,屋内的烛火燃尽,前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没有任何足迹。她垂下眸子,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积雪。
季逢山没有回来。
年初二,季逢山没有回来。
年初三,季逢山没有回来。
……
她数着日子,她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几天不理他,让他知道食言的后果。她真的,真的要生气了。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等在门前时,小院的门扉终于被扣响,李凝心立马站起身,朝院外跑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师父!!”
她推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季逢山,而是紫霄宫的一众弟子,他们身后抬着竹制担架,上面躺着的人被盖上了白布。李凝心巡视着人群,没有发现师父的身影,心下没由来的恐慌。
她抓住来人的袖子:“我师父呢?!”
那弟子垂下眼睛,不敢看她。只道:“道友,节哀。”
几个弟子抬着担架入内,白布下露出了一只袖子,虽然被血污沾染,但是李凝心绝不会认错。
那是季逢山临走前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