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师姐?”
“嗯?”
江曜灵动了动眼皮,才发觉自己又望着灯花走神了。她转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逾白摇摇头,左不过是些小事情,又何必再让她操心。“是不是太累了?”
沈安晏用修为武力强行剔除了那些想要借动乱搅乱灵剑宗的人,他寻找复生之法,一去未返,重整灵剑宗的担子就落在了江曜灵和谢逾白身上,忙得连休息时间寥寥无几。
江曜灵看着谢逾白,呼吸不由放得很轻,心尖的酸涩像要把她吞没。
自那日看见了谢映雪和卫苍临死前的谈话,她心里一团乱麻,无数的情绪将她蚕食,整个人也浑浑噩噩,不知该怎么面对谢逾白。
师父的死不是偶然,是谢映雪做的……她是谢逾白的亲姐姐……
这事实宛如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攥紧了衣袖,指尖掐进掌心,生生划出血痕。
她恨,她怨,恨谢映雪报错了仇,让她的师父丧命;她很,她怨,她和谢逾白本有很长的以后,却因为此事,再难善终。
一灯如豆,室内明暗交织,勾勒出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谢逾白一动不动看着她,吐息倾洒在她的侧脸,激起一阵阵的颤栗。
他身上的气息,温暖又让人留恋。江曜灵在那道炙热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心跳得飞快,颤抖的指尖捏住他的衣领。
“谢逾白。”她道。
“吻我。”
谢逾白眸中泛出讶然和惊喜,像是终于被认可一样,倾下身拥住她,去寻她的唇。墙上两道身影交织,不分彼此,屋内只余灯花爆开的声音。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谢逾白还不甚熟练,凭着本能吮吸、舔咬,弄得江曜灵痒痒的。她攥着他的衣领,主动覆了上去,决绝地像是要用整个生命去诠释这个吻。
她爱他,她想和他一直一直在灵剑宗生活,从此再不分离;她恨他,他的姐姐杀了师父,那是像母亲一样抚养她长大的师父,没有师父,又何来今日的江曜灵?
她知道不该怨他,谢映雪说他并不知道此事,可她怎么能无动于衷,轻飘飘地当作不知情呢?
她的心宛若一盏酒,这点爱意才刚刚发酵,酿出一点甜来,又倒入了无边的怨恨离愁,到最后只有冲天的苦。
爱与恨,是不能抵消的。
她想,就这一次,她就放肆这么一次。这一个吻后,她对他再无爱意,也会讨回师父的债。
谢逾白轻吸着气,放开了她。两个人的耳尖红得滴血,借着夜色尚能遮掩三分。谢逾白还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把碎发抚到她耳后。
江曜灵半仰着头,最后一次没有任何不甘和恨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掩去了一切情绪。刚才的心绪波动,已让她没有说话的兴致。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只淡淡丢下这一句,她提起裙摆,朝屋外走去。衣袖被牵扯,她不得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去看。
谢逾白顺势捉住她的手,紧紧扣着,不让她逃离分毫,但那烛火下的眼神,分明带了几分祈求。
“阿灵……”他的声音很轻,“你可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你不能不要我……”
她从未想过谢逾白会说这些,惊讶地对上他的目光,那清澈的双眼被灯火熏得泛红,但也许只是江曜灵的错觉。
战时,他就向她表明了心意。很难想象,谢逾白这样死板木讷的人,也会在江曜灵问出“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时,脱口而出一句“喜欢”。
他陪她从幼年到如今,见过江曜灵所有的样子,喜欢她娇笑调皮,喜欢她肆意潇洒,喜欢她坚韧不屈……竟是不知从何时起,对她有了这样的心思。
他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过彼时动乱频发,二人只短暂温存了些许,并未告知任何人,直到如今逐渐安稳下来,他们的距离才更接近了。
这几日江曜灵心神不宁,却始终不愿说,她望向谢逾白时,那样的目光仿佛包含了千万层深意,就连一向熟知她情绪的谢逾白也看不懂,但却莫名地感到恐慌。
今日她主动让他吻她,谢逾白止不住的欣喜,以为师姐终于愿意和他再进一步,但她却抛下一句“休息”,想要离开。
他承接不了这样的患得患失,才一时失控,拉着她的手,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你不能不要我……”
她不能这样,让他爱上她,又甩甩袖子走人。这对他不公平。
不过,若她真如此,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逾白苦笑,他从来都拿她没办法,幼时她缠着他瞒师父下山去玩,他没办法;如今,他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患得患失她对自己的感情,他也没办法。
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江曜灵面无表情。这些年的点滴淡淡浮现上来,她和他依偎在师父的怀中,看院外春去秋来,落了一地的雪,又开出满树的梨花。
而这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自江曜灵知道师父死去的真相,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他的姐姐杀了她的师父,若是她当作无事发生,简直妄为人徒。
她未尝不想和他有一个以后,他们明明……明明才刚刚知道对方的心意。
但这世上,远比有情爱更为重要的东西。
江曜灵定了定神,谢逾白指尖的温度令人贪恋,她却一点点抚开他的手,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她生命中除去。
江曜灵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明日……明日傍晚,你我在天微山一见,我有话跟你说。”
天微山,是沉檀散人生前修炼居住的地方,江曜灵和谢逾白从小在此长大。沉檀散人羽化之后,灵位也迁入了天微山上的主殿。
江曜灵的衣袖从谢逾白手中滑落,那道蹁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第二日傍晚,夕阳西下之时,他出现在天微山。
主殿之前,江曜灵逆光而立,身后不远处是沉檀散人的灵位,幕帘上的铃铛在风动中泠泠作响,像在宣告什么。
他看不清江曜灵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把一枚投影石抛掷在地上。
她道:“这些事,你合该知道。”
那是冷到漠然的语气,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来宣告事实,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面前的人不是江曜灵。
巨大的灵气掩盖了谢逾白的神色,等到投影石的画面落幕,映入江曜灵眼中的,是他不可置信的苦痛。
谢逾白眼眶生涩,喃喃道:“不可能……姐……师父……”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一开口,江曜灵的声音哑得出奇,“明明师父从没有亏欠过她,师父对我们、对师兄、对她都是一样的好,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