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偏偏是她报错了仇?为什么要师父送命呢?”
她走近了他,谢逾白才看见,她的眼睛泛红,半是不解半是怨恨地看着他——她从未怨过他,这仅有的一次,却是要到地老天荒了。
“师父捡回我一条命,把我抚养长大,我要为她报仇。”
她语气冷冷,和昨日那个与他拥吻的少女判若两人。燃花剑召到她手中,发出阵阵剑鸣。
“谢映雪死了,姐姐的债,弟弟来偿,没错吧?”
下一瞬,燃花剑的剑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划破他的皮肉。谢逾白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几近执拗地望着江曜灵,要从她眼中找出别的情绪。
可惜那双眼中,除了报仇的决绝,再无丝毫温情。
她要杀他。
他的心上人,他朝夕相伴的师姐,要杀他。
这个事实摆在他眼前,心脏疼得像被人紧紧攥住,上下蹂躏一样。谢逾白靠得更近,似乎不怕她这一剑砍下去一样,剑身上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江曜灵,你这是做什么?看着握在剑柄上颤抖的指尖,她在心底唾弃自己。
他姐姐杀了你师父,此仇难消。
可是……可是他不知情,那也是他的姐姐和师父,难道他就不痛苦吗?
那你师父呢,就这样让她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逾白掀起衣摆,跪了下去。江曜灵看着剑刃上夕阳的反光,红的像血,但她不得不去看。一切爱恨情仇,都该在今日做个了结。
“她的债,我来偿。”谢逾白道。
“若杀了我能让你好受,谢逾白这条命,你尽管拿去。”
江曜灵只觉气血上涌,舌尖发麻,他如此坦荡,倒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若是旁人,她早就一剑取了那人性命,偏偏是他……偏偏是他的亲姐姐。
“哈……”她道,“你姐姐做了什么好事?!她杀了自己亲弟弟的师父,你还要维护她,同她站在一边?!”
“她杀了师父时,可有想到,若真相败露,你该如何自处?!”
“谢逾白,她有为你想过吗?!”
“无论如何,她都是我姐姐。”
他的脊背直挺,但袖下紧攥的拳头已可见青筋。他低着头,一副任凭江曜灵处置的样子。好像从小打大,都是如此,除了伤害她自己,他不会违逆她的任何想法。
“那师父呢……”
问出这句话,江曜灵就后悔了。他的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谢逾白,我恨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风里,却激得谢逾白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撇下眉头,似乎难以承受恨的重量。
“不、不要,阿灵……”
她怎么能恨自己?
相伴数年,她可以生自己的气,可以不理他,但总会和好如初。他们是家人,以后也会是爱人……她怎么、怎么能恨他?
那祈求的神情,在江曜灵冷漠的眼中化为泡影。谢逾白弯下腰,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像丧失了所有力气。
但他们之间,只会剩下恨了。
他握住剑身,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让剑刃更贴近自己的命脉。
“那杀了我吧,阿灵。”
他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像是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但我只求……”说道这,他的眼中已泛起水色,“只求你不要恨我……”
江曜灵俯视着他,她想,他的这双眼睛真好看,谢逾白第一次被师父带回天微山的时候,她就这么觉得,许多年过去,还是一样好看。
他们一起修行,一起跑过山下的集市,在院中的大树下乘凉休憩,听着师父的故事沉入梦乡……他和她相伴了这么久,久到江曜灵一想起往昔的片段,总是绕不开谢逾白这双清澈的眼睛。
就连她正在握着的这把燃花剑,也是他为她搜罗了剑柄上簪花的材料,才做成的。
他们的生命中,早已经分不出彼此的痕迹,她又如何做到亲手断送他的生命,又如何做到与他相忘于江湖呢?
许是不忍看见江曜灵眼中的愤恨,谢逾白缓缓闭上了眼睛,水光从眼角滑落,稀释了剑刃上的那抹夕阳,他自然也未曾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迷茫和不忍。
江曜灵想要什么呢?想要他站在她身边,和她痛斥谢映雪?还是让他默默离开,从此死生不见?她也不知道。
只是这真相太沉重,她承接不了,她不是那么强大的人。她只有说出来。
她无法做到不计较,又无法真狠下心,于是只有亲师之死,离恨之苦,在江曜灵和谢逾白身上久久停滞。
江曜灵,你真是不争气,爱也爱不了,放也放不下,恨也恨不起来。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鲜血染红了谢逾白的胸襟,疼到他唇色发白,也硬是没动一下。
江曜灵俯瞰着他,抽出燃花剑,朝他宣告了最后的判决。
“这一剑,我是替师父刺的。她对我们有养育教导之恩,为人弟子,你对不起她。”
“今日之后,滚出灵剑宗。”她道,“我灵剑宗天微山一脉,没有你这个弟子。我也不是你师姐。”
“若他日相见,我必取你性命,为师父报仇。”
她从他身侧离开,发丝在风中飘扬,也吹散了眼角的一点湿意。她走得义无反顾,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江曜灵想来是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的。
谢逾白身下的血蜿蜒成一条条河流,像是泪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弯身叩拜,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是,江道君。”
他该离开了。没有他,她会过得更自在、更开心。
他再留在她身边,只能带给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