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包扎。”
沈安晏手上动作稳当,给她敷了药缠上纱布。他死死盯着那道伤,看得眼都红了,身上灵气飞快地窜动,天问剑的嗡鸣在院内久久不曾消散。
李凝心都怕这动静闹得太大,把整个灵剑宗的人惊动。
除了要给她包扎,他再也没说一句话,眉眼间也看不出情绪,不知道是真因为她此举不敢说一些疯话,还是气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凝心,我都要放你走了,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良久,沈安晏才开口,语气中的颤抖即使努力遮掩也根本压不住。那双好看的眼睛泛上了泪光,看得李凝心心尖一颤一颤。
“昭昭,你就是喜欢看我这样不死不活地紧张你,是不是?”
看到她受了一点伤害、一点委屈,就根本克制不住心底的欲念,恨不得拉上五州替她承受;
看到她又不在乎自己,去舍身冒险,就根本克制不住想要把她绑回灵剑宗,一辈子都不得离开他的身边。
“你……坏……”
憋了许久,他也舍不得斥责她,只能干硬地吐出这两个字。
“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一声呜咽自他喉间传来,压上了李凝心的心头。那样祈求又痛苦的神色,仿佛把她带回到献祭那日,他的泪水接二连三地砸在她身上,求她不要死。
要不算了吧。她想,何苦这么逼他呢?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慢慢来,总能解开他的心结。
但这念头又迅速被她按下去,不行,他不放过自己,任凭她陪伴多久,还是无法解决根本。
李凝心轻抚上沈安晏的侧脸,放柔了声音:“对不起。”
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我不要对不起。”沈安晏贴着她的掌心,痛苦地闭上眼,“我只要你不死……”
这阴影留给他太深太重,李凝心真的吓到他了。
“沈安晏,你的剑骨,是不是为了让我复生才失去的?”
在东海,裴不照和穆云初问询他复生之法时,沈安晏就曾说以他们二人,无法付出这代价。但他自己却逆天改命,让李凝心这个已死之人重回世间。
沈安晏还是没说话,李凝心权当他默认了。她也想象过是否是别的原因,才让他失了剑骨,亲自听到这个答案,还是鼻尖一酸。
“你怎么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呢?”
李凝心轻声道:“我死之后,你怎么忘记对自己好一点了呢?”
就是这短短的一两句话,沈安晏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她的指腹。李凝心慢慢擦去,接着说道。
“我说过的,很多事,都不该怪你。”
“你师长亲友的离世、阿灵和逾白的事情……都不该怪你。你不要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他们。”
“你已经做的够多够好了,无论是别人还是你自己,都不该把罪责揽到你身上。”
“你总是求死,不是因为真的想死,是因为太害怕再失去什么了。”
李凝心吻上他的额心,比他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一个吻都虔诚。
她道:“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从没有怪过你。我是喜欢自由,但我也知道,你不会真的限制我的自由。”
“你只是太害怕再失去了。”
“何况,你虽然说着你在天衍山下了禁制,但我的灵力感觉得出来,若我真的要走,那禁制根本拦不住我。”
她指尖顺过他的发丝,极具安抚气息:“但我没走呀,我不是一直都留在你身边吗?”
说到这里,李凝心有点委屈:“我和你说过好多遍的,我不会走,不会再离开你……可是你都不听。”
前世她不懂情爱,等到明白了爱是什么,又要面对死亡。沈安晏从她身上获得的安全感太少,才不敢相信她口中的“留下来”,自顾自地以为这是假的。
他就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子,只能一遍遍宣泄着自己的在意,只能凭此,换来她的注视。
李凝心心善,虽然她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沈安晏清楚,遇见能帮一把的,她总会出手相帮。孩童、老人、猫狗……许多可怜的事物,都会得到她的目光。
他卑劣,他想要这样的目光,永永远远只停留在他一人身上。
沈安晏低声道:“就算你可怜我,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他嘴上说着不要李凝心可怜他,不要她放下自由不得已地陪着他,但心中比谁都渴望得到她的垂怜。
她是神女,她能为了五州舍下自己的生命,能不能分出一点目光来看看他?
他不敢奢求她的爱,只要她的可怜,就够了。
这三百年谁都知道,灵剑宗天衍山上的玄天剑尊身怀绝世修为,明明离得道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前途一片光明,却因情所困,为已死的心上人疯得彻底。
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李凝心想。
他开朗热情,面对她的冷脸也能乐此不疲,仿佛有温暖一切的毅力;他是五州之内惊才傲世的少年,无论何时都有平天下不平之事、伸张正义的一腔热血,永远不会被世俗压弯脊梁;
他表面温和谦让,内里却十分反叛,对那些让他不爽的人,他会暗地里使教训,狡黠得让师长挑不出错处……
即使失去了自小便拥有的剑骨,修为倒退,灵脉滞涩,修行施法时宛如凡人刀刃剖开皮肉,他也能成为五州内第一个渡劫期圆满的修者。
他能有很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在悔恨和自责中,无法放过自己。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那个让她坚定自己的方向、让她看到了世间更多温暖的人。
他不该是现在这样,折磨自己,无法放下过往。
“我们没有谁会责怪你,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
“每次看你对自己不好,我也很心疼呀,”李凝心道,“你别怕,我会陪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