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的一点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
莱姆斯平躺着,虽已是深夜,但他仍睁开双眼,倾听着身旁传来的均匀呼吸。
张琳睡着了,她侧身面对他,左手随意搭在枕边。
他已经这样躺了快一个小时。
那枚素银戒指的草图一直在他脑中反复描画。
圈口多宽,厚度多少,内侧需要刻什么字。
对角巷那家妖精银匠的报价单在书房抽屉里,麻瓜银匠铺的名片在长袍内袋,差价不大,但他选了后者。
可他还缺一个数字。
张琳左手无名指的尺寸。
莱姆斯曾在白天试过探查。
那时,张琳正忙着整理药材,他假装从她身旁经过,目光直直盯住她的手指。
这太明显了,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莱姆斯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走开了。
晚饭过后,他站在水池旁边擦着盘子,看她的手指浸入水中。
不行,还是估计不准。
只剩下这个办法。
莱姆斯慢慢侧过身去,动作细微,屏住呼吸。
张琳没有任何动静,她今天很累,此刻正睡得深沉,眉头舒展,长发披散在枕。
莱姆斯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那只手就放在二人枕头间的缝隙里,离他不到一寸。
他慢慢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方停住。
指尖在如雷贯耳的心跳声中缓缓降落,轻轻碰了碰她的无名指根部。
“嗯……”
张琳轻声呢喃了句什么,莱姆斯瞬间僵住,他只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好,她只是无意识地在枕上蹭了蹭脸颊,呼吸很快恢复均匀。
莱姆斯松了口气,他等了几秒,才敢继续动作。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圈住她的无名指,环成一个圈,略有松垮。
太粗了?还是太细?他的触觉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模糊。
莱姆斯缩回手,在脑海里反复回忆那个虚圈的松紧。
不行,还是需要准确测量。
他掀开被子,走至门边,目光扫过墙角,那里立着张琳缝制药囊用的小工作篮。
他蹲下,在篮子里不断摸索。
男人的手指掠过剪刀,各色丝线,顶针,最终取出一小卷皮尺。
他捏着皮尺,回到床边,在张琳身侧悄然跪下。
路灯的光恰好照在她的左手上,那只手正放松地摊开,掌心向上,手指自然微曲。
莱姆斯展开皮尺,将一端轻轻压在她无名指根部的下方。
他的另一只手捏着皮尺的另一端,屏息凝神,绕过她的手指。
一圈,两圈,直至皮尺贴紧皮肤。
他低头去探刻度,光线太暗,数字难以看清。
男人眯着眼,在昏暗中努力辨认。
5.3厘米。
他默念这个数字几遍,直至刻进脑海深处。这才松开皮尺,让它自动卷回原状。
该撤了,但莱姆斯并未离去。
他就这样跪在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沿着她的手指轮廓,虚虚地描摹了一遍。
张琳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钩住了他的指尖。
莱姆斯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但她只是这样钩了一两秒,就再度松开。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差点没有掌握平衡。
当把皮尺放回工作篮后,莱姆斯回到床上,在张琳身边重新躺下,温柔吻过她的眉眼。
明天,明天就去。
……
莱姆斯站在店铺橱窗外,犹豫了超过五分钟。
终于,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柜台后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戴着放大镜眼镜,他正用镊子调整一枚胸针的别扣。
“下午好。”莱姆斯礼貌点头。
老人抬起头,眼睛透过放大镜看向他:“需要什么,年轻人?”
“我想……订一枚戒指。”莱姆斯走到柜台前,“素圈,纯银,无花纹。”
老人放下镊子,顺带摘下放大镜:“尺寸?”
莱姆斯从长袍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缓缓展开,上面是他用羽毛笔仔细誊写的数字:5.3cm。
数字旁还画了个极小的人手示意图,无名指处打了个圈。
老人接过纸条,眯眼看了看:“女士戒指?”
“是的。”
“手型偏细。”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制尺寸环,上面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孔,“5.3厘米……大概是英制的12.5号。”
他用一根细银棒插入对应孔洞,取出一枚银色指环,“试试这个。”
莱姆斯接过指环,它重量很轻,边缘尚未经过打磨,触感略显粗糙。
“需要试戴吗?”老人问,“可以带夫人来。”
“对不起,她不方便。”莱姆斯轻咳一声,脸颊微红。
“能按照这个尺寸做吗?内侧刻字。”
“刻什么?”
莱姆斯又从口袋掏出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两种语言写着:
“R To L”
“永远”
老人接过纸条,眯眼辨认:“中文?”
“是的,能刻吗?”
“能,我儿子会。”老人指了指后间门帘,“他恰好在香港住过几年,学过一点篆刻,字要多大?”
“尽可能小,但要清晰。”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开始记录。写完后,他再度抬头。
“小伙子,你自己的戒指呢?要一样的样式吗?”
莱姆斯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自己也需要一枚。
“我……也需要吗?”他下意识问。
老人微微一笑,鼓励似地看向面前这名年轻人:“一般来说,对戒是一对。当然,如果你只想订一枚也可以。”
莱姆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此刻,那里空荡无比。
如果她也为他戴上一枚戒指……
“做一对吧。”他说,“我的尺寸……”
他伸出左手,老人递过尺寸环。莱姆斯试了几个指环,最后确定在6.8厘米。
“材质一样?”老人瞥了他一眼。
“一样。”莱姆斯思索一瞬,“但内侧刻字只要英文。”
没想太多,他在纸条背面快速写下:
“R & L”
“Always”
“我的也刻双行,英文就好。”
老人点头记录,在订单上补充了几句。
“什么时候要?”
“两周内能拿到吗?”
“加急要额外收费。”
“可以。”
老人报了个价,莱姆斯从钱袋里数出定金,他带的麻瓜钱币刚刚好。
“怎么称呼?”
“卢平。”
“留个联系方式?”
莱姆斯犹豫了一下:“两周后,我自己来取。”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在订单上写了“自取”。
“两周后的今天,下午四点,戒指会在那时准备好。”
“好,谢谢。”
莱姆斯转身离开,在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重新戴上放大镜,用游标卡尺测量着一根银条的厚度。
走出店门,刺眼的阳光令莱姆斯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他站在街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但他已经能够想象出,另一只手戴着那枚素银戒指的模样。
不远处,张琳正沉默地注视一切。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莱姆斯身上,直至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两小时前,她正在地下室分拣一批新到的川贝。
莱姆斯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稍显正式的西装外套。
“琳,我出去一趟。”他敲了敲门,“今天下午,魔法部有个关于黑魔法生物教材的咨询会。”
张琳抬起头,望向他:“几点回来?”
“傍晚前。”不知为何,莱姆斯看起来有些紧张。
“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张琳低下头,继续开始分拣川贝。
一颗,两颗,三颗。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放下药筛,洗净手,脱下围裙。
她快速上楼,从窗口望见,莱姆斯正在走上一条通往麻瓜公路的小径。
那不是去魔法部的路。
张琳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她跟得很远,不断利用街角和人群做掩护。
莱姆斯未曾回头,他向来警觉,但今天似乎心事重重,步履飞速。
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麻瓜公路,搭上通往伦敦市中心的巴士。
莱姆斯坐在前排,张琳坐在最后。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莱姆斯,对方也并未发现她的存在。
在伦敦中心站下车后,莱姆斯走进一条僻静街道。张琳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他停在一家老旧的银匠铺前,在橱窗外站了好几分钟,才推门进去。
她没有选择靠近,而是在对面的书店橱窗前悄然停下,假装浏览书籍。
大约十分钟后,莱姆斯出来了。他的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但表情明显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