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茸果这才发觉手心里的汗，他也没了胃口，起身后“刺啦”一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离开餐厅后他神情恍惚地回到房间。

房间内的窗帘密密匝匝地拉着，依旧维持着金道俊离开前特意拉的状态，屋子里都是黑的，只有朦胧的亮光透过窗帘。

仿佛感官失衡唯有嗅觉意外地鲜明，他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玫瑰花香，其中还裹挟着一丝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淡淡檀木香。

在漆黑的环境内呆坐了很久，想起刚刚那句“三人中有一人为扮演者，其身份已与本位面角色深度融合”就心口狂跳。

除了来到位面第二天就快速确认下一人的喜悦，更多的则是金泽旻有很大概率是正牌攻的狂喜，内心酸酸涨涨的。

黑暗的氛围很有助于思考，即便是白天程茸果在家作画时，也会习惯性拉严窗帘，然后在工位旁开一盏小夜灯，朦朦胧胧的暖光撒下来，绘画灵感总会很快迸发。

他找到了床头灯的开关，打开书柜将那本记载了白圣熙少年心事的日记本取出，趴在柔软的床铺上开始翻看，就像一只小耗子在窥探别人的幸福。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简笔画小人，后面还有一幢线条扭曲的大房子。

大的小人穿黑西装打绿领带，小的那个拉着他的衣角，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哥哥找到我，说要带我回家。这里的房子好大、好亮，比我见过的所有房子都要漂亮一百倍，我在这里要乖乖的，不能让哥哥操心。”

后面连续几页，除了用稚嫩的文笔表达初来新家的喜悦，但相应的小小的烦恼也与日俱增。

“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到处乱跑了，老师说我的行为要端庄，而且这样会打扰到在工作的哥哥。”

“今天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哥哥没骂我，让阿姨收拾了，但他的模样好吓人。我躲在被子里哭了，我是不是要被送走了？我不想走，这里有好吃的饭、还有漂亮的衣服穿，我不想走。”

“每个月都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口罩叔叔来，他手上的营养针扎进来的时候好疼，比摔倒膝盖破了个大洞还疼。但叔叔说，只有打了才能长成哥哥希望的样子。”

“钢琴好难，但我必须学会，今天要练满三小时，老师还是说我弹得不够好，手心被打得好疼，都是一条条红红的印子，幸好吹吹就不疼了。”

程茸果留意到这一页的纸张像是被水浸湿过，字迹洇开模糊了一小片。

看来是哭过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牙齿好疼，管家叔叔说以后我不能吃太多甜食了，已经长蛀牙了。”

“哥哥今天在家，他听到我打针时候的哭声，哥哥路过房间门口我看到他皱眉头了，下次不能再哭了，我要做个坚强的小孩。”

“好想以前的家，那里有小狗、还有很多一起玩的小朋友，今天吃饭的时候和哥哥说想回去看看，但哥哥说但那里很脏很乱，那个地方的人也都有脏病，他忘记我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我好想以前的小伙伴，但那里没有哥哥，我也就不想了。”

“胳膊上还有上次打针留下的淤青，每次打完针都好难受，这次打完还发烧了好几天，现在胳膊好酸抬不起来，骨头里像是有小虫在咬，脖子也痛痛热热的。

口罩叔叔说不能摸脖子后面，我不听话还是摸了，那里好像鼓了一个小包。用镜子看了一下，很红，也很肿，比我嘴巴的颜色还红，不对，应该是比我以前嘴巴的颜色还红。

现在我的嘴巴和脸上的颜色都好白，比之前见过用粉涂在脸上的漂亮姐姐还白了好多。”

程茸果心口跳了跳，忍不住心疼地抚摸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迹，很难想象小圣熙是在怎样痛苦的情况下写下这些的。

透着日记本，他仿佛看到一张哭泣的小脸。

痛苦、彷徨、无助以及担忧，充斥着这个小小的人儿。

那些“营养针”，难道真的是针对白圣熙的营养不良情况准备的吗？

“脖子后面流了好多血，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跑去问管家叔叔，管家叔叔看到我眼睛就红了，哭着说我睡了好几天，他担心死了，还说我瘦了好多，都能看到骨头了，我问他为什么我身上这么疼，现在还在疼。

他说，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就像蚕宝宝以后要变成漂亮的蝴蝶，他们用蚕茧包裹自己，吐丝的时候蚕宝宝会很疼，现在的疼是为了以后能变成漂亮的蝴蝶。

我好想说我不想变蝴蝶，但是口罩叔叔说过哥哥希望我变成那样。”

“啊啊啊，管家叔叔说昨晚哥哥回家后来我房间站了一会，但是我那时候还在睡觉（哭泣），但是哥哥愿意来房间看我，那打的所有营养针都值得了。”

“……”

字字句句写满了白圣熙对收养他的哥哥的感激，这些纸很像是一张张收集起来的碎纸片贴在本子上，令程茸果不由想起筑巢的小鸟，就这样用嫩黄的鸟喙衔来漂亮的小树叶筑巢。

一开始还絮絮叨叨，开心的、不开心的，什么都往上面写，就连捡了块漂亮的石头、吃到好吃的菜、想碰小天使的翅膀不小心摔进水池里都要写上去。

陆陆续续的，从小孩刚到新家的期盼怯懦和无法适从，再到学习钢琴的笨拙，害怕学不会东西遭到厌弃的担忧，生怕会被从这个漂亮的大房子里赶出去。

慢慢的字迹逐渐工整，写的内容却越来越少。

原本的鲜活像是从这具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抽离，转而被人为刻意打造成一个优雅端方的谦谦少年。

“走路的时候背要挺直，目视前方，形体要优美、动作要优雅。”

“笑容要温柔，要抿唇含蓄地笑，不能大咧咧露出牙齿，也不能笑出声音。”

“……”

万幸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营养针不再频繁，改而一年注射一次，白圣熙转而对身体出现的各种变化好奇。

“声音变得好奇怪，娇娇媚媚的很像撒娇，有时候和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为什么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出现一些淤青，好几天才会散，皮肤好像更白嫩更敏感了，稍微一掐就留下痕迹，不小心撞到桌角也疼得要命。”

“好像能闻到别人的味道？每个人的味道还是不同的，但只有一些人能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就很好闻。”

从这里开始，金道俊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日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