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林放下喷雾器,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路边,一边问:“考上哪里了?”
“高密师范。”卫国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衣林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通知书细细地看着,嘴里连说:“不糙!不糙!”又郑重地递给卫国,“好上搁着,别弄丢了。”
回到家,全家人都为卫国高兴。
又过了几天,卫东也带回了好消息,他考上了昌潍师专。全家人又一次欢呼雀跃,简直高兴坏了。特别是文才富,出出进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走在街上腰板似乎也比以往挺直了许多。
一家人就商量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才富说:“叫上恁二爷爷三爷爷,还有恁才山爷爷,再叫着恁建国、建强、建明叔,明日后晌一块来吃饭。”
衣林说:“要不后日后晌吧,后日是马家店集,头晌到集上去买点菜割块肉。”
才富说:“中。”
衣林又说:“要不也叫叫王□□?卫东卫国待两天上学,脱不了还得起户口。”
才富说:“也中,我明日先问问他有没有空。”
到了这天,衣林到集上买了肉菜,又到供销社买了两瓶景芝白干,因为家里还有半瓶散酒,觉着两瓶也就够了。回到家又杀了一只公鸡,算是办齐了菜肴。
文玉和翠莺从半下午就忙活。天一霎黑,王江就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白酒,衣林接过来,说:“来了,叔,怎么还拿着酒?头晌我刚从供销社里买了。”
王江说:“你买的是你的,两个孩子一块考上学了,怎么不得祝贺祝贺?”
众人把王江让到上座,他稍稍推辞了一番,就坐了。除了是村支部书记,还因为在座的除了才富和才贵,无论是年龄还是辈分,都数着他了,所以他也没太客气。
才富说:“没叫别人,都是本家的。咱俩也有好几年没坐在一块了吧?还是都当生产队长的时候,经常还一块坐坐。”
王江说:“可不是?想想那时候,活虽然累,可觉着也挺有意思,大队小队干部又多,隔三差五地就能聚一回。”
衣林说:“现在当干部,活明显比以前少了吧?”
王江说:“也不少。直接组织群众干的是少了,但上面安排的一点也不少,今日出经验,明日创典型,样样都不好干。”
衣林把每人面前的酒盅都倒满,才富端起来说:“来,喝酒。”
王江端着酒盅说:“大哥,恁家在咱村可放了头彩了,一年考出两个大学生来,值得庆贺!”
衣林说:“哪里两个大学生,卫国考的是中专,不是大学。”
王江说:“一个样,不管大专中专,都是吃国库粮的,都不用下庄活地了。”
“就是,这辈子可从庄活地里拔出腿来了,不用戳牛腚(俚语,干农活)了。”建强接过话说道。
大家笑着一扬脖,把酒都干了。
王江放下酒盅,又说:“这样吧大哥,明日后晌大队里出钱,叫电影队来咱村里放场电影,让全村人都跟着乐呵乐呵。”
才富脸上堆满了笑容,不过嘴上却说:“这样能中?别违反纪律!”
王江说:“违反啥纪律!人家别的有些村考出了个大学生,村里奖励钱,咱大队穷,没有钱奖励,放场电影还能办到。再说了,这也是让全村人知道,大队里鼓励孩子们好上学习,往后谁家考出了大学生,村里都放电影表示祝贺。”
建国说:“村里的钱都扯电用了,在这十里八乡,咱村可是第一个扯上电的。”
王江笑着说:“那也是,这点还是值得骄傲的,这也有恁大爷这个副厂长的功劳在里面呢。”
一家人就都笑。
建强说:“俺大爷家今年是三喜临门,盖新屋,翠莺定亲,这回又考上两个大学生,值得庆贺!”
大家都纷纷点头称是。
文才富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拿起筷子让着,“来来,吃菜,吃菜。”
第二天吃完早饭,衣林赶着马车到双羊店代销点送装饰画。那匹枣红马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好心情,蹄声“嘚嘚”,轻快地走在五龙河的堤坝上。
河两岸新栽的杨树都才手腕粗细,嫩绿的树叶将晨光筛成斑斑点点的影子。几棵老柳树倒是枝繁叶茂,垂着长长的枝条,几乎要探到河里去。河里的水草长得正盛,青嫩的茎叶间窜着细碎的白花,顺着水流的方向微微倒伏。几丛芦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马蹄声惊起一只野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水草丛中。
日头慢慢上升,阳光逐渐耀眼起来,河水开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河的金箔。几只蜻蜓停在水草叶尖上,红的、黄的,翅膀透明得像薄纱;另几只则正翩翩飞翔,擦过水面时掠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河水就这样带着潺潺的响声,载着碎金与涟漪,也载着河两岸寻常又鲜活的时光,不紧不慢地往北流淌着。
(全篇完)
2025.4至2025.9 初稿
2025.10至2025.11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