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怯生生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
「你……你还活着呀?」
月珩一怔。
谁?
「我、我在这儿……」那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她手边传来。
她勉强侧过头,看见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似乎是只地鼠,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她。
「你能……听见我说话?」月珩在意识里问。
「嗯!」小东西似乎很兴奋,「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听见我们说话的人类!不过你的脸……好可怕呀……」
月珩想笑,却扯痛了伤口。
是啊,这张脸,怕是真成了鬼样子。等等,好像听到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小人物张小麻子正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城里赶,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么大一个雷,劈得半座山都在晃,结果连滴雨都没下……真是活见鬼!”
他抹了把汗,抬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怎么走到乱葬岗来了?!
眼前荒坡野冢,歪碑残棺,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狰狞黑影。张小麻子头皮发麻,加快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路,心里默念: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救……命……”
一道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猝然钻进他耳朵。
张小麻子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他不想听,不想看,可脖子却像生了锈,一点点、一点点转向声音来处。
荒草丛中,趴着一团黑影。
像个人。
可那张抬起的脸……血肉模糊,五官难辨,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看着他。
“鬼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张小麻子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了,背影狼狈得像只被狼撵的兔子。
月珩趴在草里,懵了好一会儿。
……鬼?
是在说她?
她苦笑一声,将脸埋回草叶。也好,吓跑了也好,省得看见她这副模样,平添恶心。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她瘫在毫无遮蔽的野地里,任由阳光炙烤溃烂的皮肉。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刺痛一阵阵袭来。
饿极了,就嚼几口身下的草根。那地鼠偶尔会衔来几片苦涩的叶子,她也不挑,默默咽下。
三天。
她数着日出日落,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未响起,只有“天珠”二字,和那个未尽的“否则”,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第四天正午,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看来……就到这里了。
也好。只是可惜,还没弄明白自己是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停在她眼前。
月珩用尽最后力气掀开眼皮。
一个干瘦老者蹲在她面前,眉头紧皱,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正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破损的瓷器,估算着修补的难度。
“救……我……”她翕动嘴唇,气若游丝。
老者没说话,伸出手,捏了捏她扭曲的手腕,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筋脉尽断,四肢也打断了,脸毁成这副德行,居然还有气?”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怪事……真是怪事。”
月珩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望着他。
老者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慈悲,倒有种近乎执拗的好奇。
“丫头,我救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月珩眨了眨眼。
“治好了,给老夫当三年苦力。治不好……”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也算一具难得的研究材料。”
月珩又眨了眨眼。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成。清和——拿木板来!小心点,别把她手脚弄折了!”
月珩闭上眼,感觉自己被小心托起,离开了那片折磨她四天四夜的野地。
颠簸中,她听见那老者的声音随风飘来:
“对了,老夫姓宋,是个大夫。你叫什么?”
“……月珩。”
“月珩?名字不错。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欠我一条命——和三年工。”
月珩在颠簸中昏睡过去。
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