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药香钻入鼻腔时，月珩缓缓睁开了眼。

鼻腔里是草药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竹香，取代了乱葬岗的腐臭与血腥，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你醒啦！”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师公说你午时会醒，果然没猜错！我叫清和，是师公的徒孙，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月珩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干涩，发不出声音。清和反应极快，连忙从床头桌上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竹屋。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两把凳，其中一把还瘸了腿，用一截绳子勉强固定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竹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而祥和。

“你命真大，”清和叽叽喳喳地说，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乱葬岗那地方鬼都不去，师公是去北山采一味阴属性的药材——据说只有夜里才会散发药性，才路过那片坟茔。换别人，要么胆小不敢靠近，要么没本事救你。师公可是药王，最擅长治疑难杂症，你能遇到他，真是走了大运！”

“谢谢……”月珩终于能说话了，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些。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师公。”清和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就是帮着固定了你的手脚，把你抬上板车，给你换药而已，不值当谢。”

不等月珩继续说什么，外面响起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清和，药煎好了吗？”

“哎，来了！”叫清和的少年朝月珩一笑，“师公叫我了，我先出去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喊我。”

清和离开后没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月珩朝来人看去。正是那日在乱葬岗救了她的老者，他比记忆中更清晰了些，清瘦却精神矍铄，衣着朴素，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醒了？”老者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这女娃，命真大。在乱葬岗那等阴煞之地，身负重伤，毁容失声，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说完他又绕着床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月珩几眼，蹙着眉头，似乎很不能理解：“奇迹啊，当真是闻所未闻。四肢骨折，心口重创，面部毁容，竟还能撑这么久。”

月珩以为他是在单纯感慨她的生命力，却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这女娃绝不简单。

“老夫姓宋，你可还记得。”老者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脉枕，“算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个老大夫。既然醒了就说一说，你家是哪的，这次为你治病花费了不少珍贵药材。诊费可以不收你的，但药钱是一定要出的。”

这可当真是有些尴尬了，月珩颇有些不好意思：“宋大夫，对不起，以前的事……我大多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叫月珩。钱我会还的，也会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宋老头挑眉，指尖搭上她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力，丝毫不像头部受伤失忆的人。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月珩？倒是个好名字。但从脉象上看，你主要伤口在四肢和心口，头部没有受伤。按理，不该失忆。”

月珩心中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夫，我真不记得了。或许是……受了惊吓，一时想不起来。但先前宋大夫不是说只需要我做三年工就好么？怎的……”

“哎！”宋大夫手一摆，语气带着几分傲娇，“我这不是怕你反悔么？有些人有求于人的时候那是什么都肯答应的，等病好了又要反悔了。你既然肯认，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你就留下来为老夫做三年白工抵债。手脚养好就干活，别偷懒耍滑。”

“当然可以！”月珩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宋大夫不嫌弃我做事粗糙，我一定好好干活。谢谢您肯收留我。”

“哼，不必谢，说到做到就好。”宋老头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强硬，“赶紧先把手脚养好，早点给我干活。”说完便背着手，转身离开了，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少了几分寂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月珩忍不住松了口气。她这是被宋大夫收留了，这个老头，果然是嘴硬心软。

宋老头的药果然名不虚传，用料扎实，手法精湛。不过五日，月珩便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还有些蹒跚，但已无大碍。听清和说，她每日擦的那黑乎乎的药膏，是宋老头用多种珍稀药材炼制的，对断骨有奇效，寻常人根本用不上。

自能下地后，月珩便主动跟着宋老头学习辨认药材、研磨晾晒药材。本以为光是辨认药材就需要个把月，毕竟草药种类繁多，许多外形相似，药性却天差地别。可让宋老头惊奇的是，只要他说过一遍的药材，月珩马上就能认出来，从不出错。

就连特别相似的牡丹皮和地骨皮，这两种药材颜色接近，外形都是卷筒状，清和跟着宋老头学了半年，还弄错过两回，月珩却能一眼分辨。

“你是怎么分辨的？”宋老头有些吃惊，他还没来得及教分辨之法。

月珩拿起牡丹皮，凑近鼻尖闻了闻：“气味不一样，牡丹皮带着一丝辛香，地骨皮则偏苦。而且两者的断面纹理也有细微差别，牡丹皮的纹理更细密些。”

宋老头随机又拿出几种相似的药材考查，见她都能精准分辨，还能说出各自的细微差别，心中的惊奇更甚。他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般，拉着月珩就往药房走。

在药房的长桌上铺好一大张黄纸，宋老头动作迅速而精准地从柜台里拿出三十多种药材，摆了满满一桌。他将药材一样一样和她说了名字、药性，随后随机说一个名字或药性，就让月珩指出对应的药材。

月珩不知为何，仿佛这些药材的名字、药性早就刻在她脑海中，如今不过是被宋老头激活了。她精准地指出宋老头说的每一样药材，甚至能补充一些宋老头没提到的、细微的药性禁忌。

宋老头又加大了难度，只说病症，让她搭配药材。月珩略一思索，便能列出合适的药方，配伍严谨，剂量精准，丝毫不像是刚学医术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宋老头压抑着心中的兴奋，看向月珩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他当场将药房里的所有药材都介绍了一遍，包括药性、配伍、禁忌，月珩依然全记住了，精准无误。

月珩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药材知识像是与生俱来的，只要看到、听到，就能自动印在脑海中，无需刻意记忆。

宋老头眼里开始隐隐闪动着兴奋之色，他有个猜测，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他拉着月珩的手臂，迅速朝另一间房间而去，语气难掩急切：“来来来，跟我来。”

月珩被宋老头拉着进了一间书房，书柜上摆放的书不算多，也就二三十本的样子，但每一本都封面古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月珩扫了一眼，看名字就知道全都是医药方面的典籍，从基础的《本草纲目》到晦涩的《伤寒杂病论》，应有尽有。

宋老头从中抽出一本《黄帝内经》，递给月珩，用见面以来最温柔的语气对她道：“月珩啊，这本《黄帝内经》你带回去看一看，看完了就和我说。当然，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说完似是又想起什么，从书桌下的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幅卷轴，一并递给她：“这幅经脉图你也一同拿回去看一看，认认穴位。”

月珩将书和经脉图拿回自己的房间，翻开《黄帝内经》，首页的文字映入眼帘：“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这些文字非常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月珩认真地读了起来，越读越觉得亲切，有时看到上文，脑海中已经自动出现了下文的内容，甚至能理解其中深奥的医理。整本书看完，她已经将里面的内容全记住了，并非刻意去背，而是自然而然地印入脑海。

那些经脉图也同样如此，不过看了一遍，人体的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就都清晰地呈现在她脑海中，仿佛她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不到一个时辰，月珩就拿着书和经脉图去找宋老头。

宋老头正在院子里捣药，见她这么快就回来，有些拿不准是什么意思，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看不懂？”

月珩摇头，语气认真：“都看完了，也都记住了，应该也算看懂了。里面的医理，还有经脉图上的穴位，我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