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窗棂间刚漏进一缕朦胧天光，月珩正对着铜盆梳理长发，发梢的水珠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轻得像晨雾拂过窗纸，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她起身开门，晨光恰好落在来人身上——竟是欧阳朗。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发束羊脂玉冠，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色虽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憔悴，却已拾回往日的温雅气度，只是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像被夜色浸透的蛛网，显然是一夜未眠。

“月姑娘，早。”他拱手作揖，动作郑重得近乎拘谨，“昨日酒后失态，言语唐突了姑娘，今日特来致歉。”

月珩忙侧身还礼，指尖掠过袖口的暗绣：“少城主言重了，令妹之事痛彻心扉，你一时失仪，我能体谅。”

欧阳朗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银白面具上，那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遮住了她大半容颜。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才缓缓开口：“月姑娘，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城主但说无妨。”

“能否……让我看看面具下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来的絮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知道这要求太过无礼，甚至冒犯，但……这对我而言，是此生执念。还望月姑娘……成全。”

月珩浑身一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面具下的脸颊泛起一丝微凉。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星星负手走出，青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不行。”

欧阳朗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星公子，我并非有意冒犯月姑娘。只是若不能亲眼确认，此事将如鲠在喉，我此生难安。”

“确认什么？”星星上前一步，将月珩挡在身后，身形挺拔如松，“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是与不是，看过便知分晓。”欧阳朗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视线越过星星落在月珩身上，“月姑娘，我听闻你容貌有异，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确认。你可知，当年红花鬼母将我妹妹毁容后，便将她弃于自游城外的乱葬岗。我爹派人翻遍了整个山岗，却始终未曾找到她的尸身。”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便绝不会放弃。听随舟说，你出现在自游城的时间，与我妹妹失踪的日子恰好吻合。我只求……一个明确的答案。”

月珩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眼睛，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其实早在红花鬼母说起那些虐杀细节时，她便已有了隐约的猜测。

她初入这具身体时，四肢筋脉尽断，骨头碎裂如渣，整张脸更是被毁得面目全非。被弃于乱葬岗的境遇，欧阳月独自出门未带侍女的细节，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早已呼之欲出的答案。

这具身体的原主，分明就是仙云城城主府的大小姐欧阳月。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如烟那张假脸和欧阳朗的面容感到莫名的眼熟。

或许，是时候直面这一切了。

“星星，无妨。”她轻轻拉开挡在身前的少年，缓步走到欧阳朗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少城主想看，便看吧。只是……这张脸太过狰狞，还望你莫要受惊。”

她抬手，指尖触到面具边缘的冰凉，微微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将面具取下。

晨光骤然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

纵横交错的暗红疤痕爬满了整张脸颊，皮肉扭曲凸起，像被烈火焚烧过的枯枝，从额角一直蔓延至下颌，狰狞得宛如厉鬼。空气中仿佛都静了一瞬，连晨鸟的啼鸣都戛然而止。

星星的瞳孔猛地收缩，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见过这伤痕无数次，却每一次目睹，心头那股暴戾的杀意都难以抑制——真恨不得将当年施暴的红花鬼母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欧阳朗却并未如常人般露出惊骇或怜悯之色。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细细端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可怖的沟壑，仿佛穿透了层层伤痕，聚焦在五官的轮廓上——那眉骨的柔和弧度、鼻梁的秀挺线条、唇形的温婉轮廓，甚至左脸颊上一粒极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骤然泛红，晶莹的泪光在晨光中闪烁。

“是这里……”他颤抖着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轻易触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月儿的这里，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月珩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触到脸颊上那粒微不可察的痣，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还有右耳后面。”欧阳朗又指向她的右耳，声音愈发笃定，“应当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她小时候与我玩捉迷藏，不小心撞到桌角划伤的。那道疤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月珩怔怔地看着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耳后，指尖果然触到一点浅浅的凸起，像一粒细小的尘埃嵌在肌肤里。

星星看着她耳后的那道疤痕，嘴角不由得紧紧抿起，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欧阳朗的声音已然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月姑娘，不，月儿……你就是我的妹妹欧阳月。纵使容颜尽毁，但骨相轮廓、这些细微的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月珩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一把抓住月珩的手，掌心滚烫，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月儿，你真的是我的月儿！你没有死，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月珩想开口解释，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是欧阳月，但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她，她并非真正的欧阳月。可话到嘴边，看着欧阳朗眼中那失而复得的狂喜，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星星猛地上前，一把将月珩从他手中拉开，自己挡在她身前，看向欧阳朗的目光冰冷如刀，带着凛冽的杀意：“少城主，你魔怔了。她不是你的妹妹。”

“她是！”欧阳朗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月珩，语气带着恳求，“月儿，你可愿给我几日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等你恢复容貌，你就会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三日后，仙云城城主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举行，既是为了答谢楚随舟、月珩与星星的救命之恩，也是为了庆贺欧阳朗重获新生。仙云城内的权贵世家、江湖名门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热闹非凡。

令人奇怪的是，宴席上并没有看到欧阳朗。直到宴会快结束，众人才看到欧阳朗风尘仆仆赶来。

欧阳朗与众人拱手道歉，解释了原由。原来欧阳朗竟是去了一趟天机院，大家都以为是他师门相召。众人纷纷恭喜少城主重获新生。

宴席结束后，月珩和星星走回客院，发现欧阳朗和楚随舟正站在院门口。

“随舟，欧阳公子，是有事吗？”月珩招呼他们去里面坐。

楚随舟折扇轻拍手掌，“是他，有东西要送你。”

欧阳朗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玉白盒。

“这是？”月珩不明所以。

欧阳朗打开盒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几人都不由朝盒中看去。

就见里面盛着一汪碧色药膏，莹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宛如凝结的月光。

“这是天机院秘传的‘玉容膏’，以七十二味珍稀灵药，历经三年炼制而成。此番又特意加入了一片‘春见’叶的汁液，药效更胜从前。”

欧阳朗的声音清朗温和，“此膏可愈陈年旧伤，平复一切疤痕，应当能帮月姑娘你恢复肌肤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