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药喂完，欧阳朗也睡了过去，连睡着时嘴角都噙着笑意。
月珩小心地关上门，来到院子里。萧无妄跟着她来到石榴树下，树荫遮住了大半阳光，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添了几分沉郁。
他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醋意，更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提醒，“欧阳朗刚醒，身子还虚得很，你那般紧紧抱着他，仔细让他累着。你们是兄妹，亲近些无妨，但在人前还是要注意分寸，免得……”
“萧无妄，”月珩突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像一块冰投入温水中，瞬间冷却了周遭的空气，“我有话和你说。”
一听她叫自己萧无妄，他的话一时顿在嘴边，挑眉看她，眼底满是疑惑，甚至带着点好笑：“你是要和我解释吗？不用，我理解的。”他只当是月珩心疼欧阳朗，一时情难自已。
“我已经恢复欧阳月的记忆了，”月珩抬眸望着他，眼神清澈却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那目光直直地撞进萧无妄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想起了从前所有的事。在这城主府，是哥哥护着我长大的。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起来了。
在被高墙困住的岁月里，哥哥……是唯一的光。我才明白，我对他从来都不是兄妹之情，我真正爱的人，是欧阳朗。”
“噗嗤”一声，萧无妄竟下意识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月儿，你是不是这几日守着阿朗没休息好，脑子糊涂了？胡言乱语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月珩的额头，就被她侧身避开了。
“在西水小镇学骑马，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在通明山，你最信任的人是我；去找灵珠，你最先想到的人，还是我。何况飞来峰我们那般亲密……这些，你都忘了？”
月珩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认真，连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我没有胡言乱语。”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一下下扎进萧无妄心里，“以前失忆，我分不清依赖和爱意，错把对你的依恋当成了喜欢。现在我记起来了，那些不过是绝境中抱团取暖的慰藉，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欧阳朗一个人。”
萧无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他怔怔地看着月珩，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严肃，没有半分戏谑，也没有半分犹豫，那双他曾无数次沉溺其中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对他的留恋，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之前那点小小的不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席卷，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你撒谎！我们不是说了吗？等你找到灵珠，我们就离开城主府，先去看望药王前辈，你再陪我上无尘宫。你是不是不喜欢无尘宫，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我们可以在竹屋小院隐居。”
他一步步上前，想要拉近和她的距离，眼底满是哀求与不信，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月儿，你看着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一起从生死边缘走过来，你怎么会突然说你爱的人是欧阳朗？是因为他救了你吗？你不能这样，你爱的人是我啊，你说过的……”
月珩却再次后退，脚后跟抵住了石榴树的树干，退无可退。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快得如同流星划过。
随即又被坚定取代，甚至故意皱起了眉，语气添了几分疏离：“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是我糊涂，错把感激和依赖当成了爱，现在清醒了，自然要正视自己的心意。萧无妄，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但我爱的人是欧阳朗。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萧无妄重复着这四个字，他伸出手想要去抓月珩的手，却被她闪开。他的手伸在半空，看着月珩决绝的脸，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带着肩头的旧伤都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甘地放下手。
“你说的是真的？”他死死盯着月珩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找到一丝对他的不舍，可最终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坚定。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你心里，从来都没有过我？哪怕一点点，都没有过？”
月珩看着他开始发红的眼眶，苍白的脸色，强忍痛苦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几乎要窒息。她咬紧下唇，逼回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移开目光，声音低哑却坚定：“没有。”
“没有。”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无妄。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肩头的旧伤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死死盯着月珩，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又像是在确认这残酷的真相。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院外走去。那玄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晃了晃，像风中残烛，带着说不尽的孤寂与绝望，一步步消失在月珩的视线里。
直到萧无妄的身影彻底不见，月珩紧绷的身体才猛地垮了下来。她顺着石榴树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哭声哽咽在喉咙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对不起……星星，对不起……”她一遍遍低声呢喃，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打湿了身下的泥土。她何尝愿意这样对他？可她只剩两个月的寿命，与其让他日后承受永失所爱的锥心之痛，不如让他此刻彻底死心，哪怕要背负“无情”的骂名，哪怕要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楚。
接下来的几日，月珩像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每日悉心照料欧阳朗的伤势，为他施针、熬药，神色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府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因欧阳震的事心绪不宁，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不过是强撑的伪装。
她会下意识地看向院外，期待着那个玄色身影的出现，又害怕他真的出现。每次听到脚步声，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可当看清来人不是他时，又会陷入更深的失落。她知道，这样的拉扯对自己是折磨，却又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