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别院的青砖路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欧阳朗送走楚随舟的棺椁,独自踏入那座他曾无数次听闻、却从未踏足的别院——那是楚随舟最常住的地方。
推开书房木门,一股清苦的墨香混杂着雪松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猛地驻足。眼前的景象撞得他心口发紧,竟与学宫时两人共用的书房一模一样。
两张梨花木书桌并排放着,一张靠东,一张临窗,砚台里还凝着半块未干的墨,笔架上插着几支狼毫,仿佛下一刻,那个摇着折扇的少年就会从窗外走进来,笑着喊他“阿朗”。
“公子的画都收在书架上,”楚随舟的心腹垂着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生前总说,若朗公子来取,喜欢哪幅便拿哪幅,全带走也无妨。”
欧阳朗摆摆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没去看书架,反而径直走向那张靠东的书桌——学宫时,他就总坐在这里,练武归来便摊开兵书或是练字,而楚随舟则在另一张桌上挥毫作画,墨香与少年的笑语缠在一起,是他年少时光里最鲜活的印记。
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木纹,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那时他偶然得了本机关术的书,一时兴起,便在这张桌子的右侧暗凿了个小暗格,做得极为隐蔽,随舟见了直夸他有天分。
并笑着问他,“做这么个暗格,是打算藏什么秘密?”
他那时只随口道“没什么可藏的”,却记得楚随舟闻言愣了愣,桃花眼里漾开的笑意,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欧阳朗深吸一口气,按上记忆中的位置,轻轻一按。“吧嗒”一声轻响,木板应声弹出,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锦盒,绣着细密的竹纹,是楚随舟最喜欢的样式。
他指尖发颤地打开锦盒,一卷画轴映入眼帘。宣纸微微泛黄,却被保存得极好。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展开——翠绿的竹林遮天蔽日,风过叶摇,沙沙作响。
画中少年身着劲装,正在林间练剑,身姿挺拔,眉眼锐利,正是年少时的自己。而竹林一侧,一个白衣少年背对着他,指尖抚过琴弦,侧脸线条温润,墨发随风轻扬,分明是楚随舟。
画卷右下角,是一行清隽的字迹,墨色已深,像是写了许多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欧阳朗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耳边轰然作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涌上心头:学宫时总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十里坡气他喝下毒药的心疼,天山上替他挡下毒钉的决绝,无数个夜晚他们把酒言欢……原来这份情谊早已超脱了兄弟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宣纸上,晕开点点墨痕。他缓缓卷起画轴,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那个从未说出口的秘密,抱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随舟,”他哽咽着,声音碎在空荡的书房里,“你何须如此……”
他对着书桌深深一揖,“你放心,伯母我会好生照料。”
竹屋小院被装点得素净又喜庆。红纸贴在竹门上,红烛燃在窗棂下,风雪穿过竹林,卷起细碎的红纸屑,像是天地送来的贺礼。没有宾客满堂,没有繁复礼节,宋老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清和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充当了唯一的观礼人。
月珩换上了萧无妄寻来的红嫁衣,大红的绸缎衬得她肌肤胜雪,脸上的面具被轻轻摘下,露出清丽绝伦的容颜,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萧无妄身着大红喜服,墨发用红绸束起,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一双眼此刻灿若星辰,他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一拜天地。”宋老头高声唱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风雪为媒,青山为证,两人并肩而立,对着漫天风雪深深一拜,红嫁衣的裙摆扫过积雪,落下点点红梅。
“二拜高堂。”他们转过身,对着宋老头躬身行礼,老人眼眶通红,连连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锦袋,塞到月珩手里,里面是他刚炼制的护心丹。
“夫妻对拜。”萧无妄望着月珩含泪的眼眸,俯身轻轻一拜,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心中默念:此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月珩望着他,泪水滑落脸颊,却笑着回拜,指尖回握得更紧——这短暂的仪式,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礼成之后,宋老头拉着依依不舍的清和悄然退去,只留下满院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萧无妄牵着月珩,走到院中那座早已布置好的圆台上,圆台周围点燃了许多白烛,烛火跳动,映得台上那些刻着繁复纹路的石块隐隐发光,与欧阳震密室中的法阵竟有七分相似。
月珩精力早已不支,只靠萧无妄的搀扶才勉强站稳,并未察觉这异样,只觉得周身暖意融融,是红烛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萧无妄扶着她坐在圆台中央,一手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天珠。下山前,他闯过了无尘宫三道生死关卡,求得天机院、无尘宫、上林寺三方首肯,才将这守护了半生的天珠取出——为了她,他可以背弃所有责任,舍弃一切。
“月儿,你的灵珠呢?”他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依旧温柔。
月珩虚弱地笑笑,从袖中滚落一颗温润的珠子,躺在她掌心,泛着淡淡的光晕。
“在这呢。”她在心里默念,等她离去,这灵珠自会被系统收回。自从决定留在他身边,她便早已单方面屏蔽了系统的声音,只想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月儿,”萧无妄捧着她的手,声音带着虔诚的祈求,眼底是孤注一掷的认真,“答应我,永远记得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轮回多少次,你都只能爱我一个人。”
月珩望着他深情的眼眸,泪水滑落得更凶,重重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你,萧无妄,生生世世,我只爱你。”
“我亦如此。”萧无妄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他本想再多陪她片刻,可她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将袖中的天珠轻轻放入她掌心,与灵珠紧紧相触。
月珩只觉掌心一热,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意识渐渐模糊,心口的钝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坠入无边黑暗时,一道璀璨的白光突然从双珠中迸发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小院。
天珠与灵珠相遇的刹那,光芒万丈,在空中盘旋缠绕,像两条纠缠的流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老头和清和在远处看到光芒大盛,连忙奔过来,脚步踉跄。
“师祖,阵法怎么这么快就启动了?”清和声音发颤,满眼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