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它们理好,合上,放进抽屉深处。
然后拿起那些私立高中的资料,同样,合上,放入另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
海面上夕阳如火,正在缓缓沉入远方的岛屿之后。
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他和林望夏失去了联系。
悄无声息,这个从大山飞来的银尾蝴蝶,最终还是因为看不清的牵挂离开了港岛的季风。
好似她的出现都只是繁华霓虹里的旧梦。后来真的有一场台风命名为“蝴蝶。”
绕过原定的季风环陆带登录港岛,响起十级风圈警告,连一向以打工人炼狱的CPB都难见的放起半日假。
周嘉耘窝在家里,话却更少。只能听见骆宇珩在那抱怨,说是邪风惹了他出门□□,白瞎一身靓装,V家特定的红色西装。气得他又拿起周嘉耘的一瓶私藏香槟祸害。
对了,他结婚了,只是人更不爱往家里跑,拿周嘉耘不住的私宅当自己进出的防空洞,好几次被抓着衣领让周嘉耘提回洛家,叱咤律政大半辈子的洛老爷子还要对他说声谢。
屋外的风根本吹不进富人湾里堪比电影的安保措施,只是周嘉耘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骆宇珩都打了一个盹,人还站在窗前,姿势也没有变过。
“阿耘,你在看什么?”
骆宇珩问到。
却又对他的沉默寡言习以为常。
看什么?不知道。
周嘉耘不知道是不是大学修的哲学让他长出不一样的东西,竟然还会觉得一场气象变化会与人有关。
林望冬的转学手续办的流利顺畅,校长亲自牵头去了另一所市重点,摸底考试的时候成绩好看得吓人。
直接就升入了火箭班。
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打电话咨询林望夏希望他读什么学科。
林望夏回复着:“你看着选吧,反正你主意大,做的决定都不会错的。”,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她并没有留在黔州,只是陪着林望冬读书了两个月,在一个晚自习结束后,来送面包和牛奶的她看到林望冬和同班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到校门口就做了这个决定。可也再没有回到港岛或者深湾的决心。
林望夏在苏州呆了几年,又去金陵呆了几年。每月10号生活费都会到期转到林望冬的储蓄卡里,只多不少,人却不常回来,除了实在走不脱的节假日。
奶奶让她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太拼命,寨子里的姑姨,婶婆又说她年纪大再不定下来就成老姑娘了,揣度着人给她介绍对象。
林望冬又成为了林望夏的借口。
带着这么大弟弟的女孩,相亲对象又能有多大方才能毫不芥蒂。
大娘们的火力又集火到林望夏的爸爸上,已经抱着新娃娃的爸爸哼哧着嘴找不到一句可以还嘴的。时间久了,长居桂西也就不愿意回来了。
那个家,真的只剩下她、望冬和奶奶,在岁月的风里相互依偎,又各自飘零。
林望冬高考成绩不错,考上了S市的学府,专业选择了汽修专业。
他跟林望夏讲新能源,讲国家汽修发展和自动化。林望夏又是那句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姐弟间的隔阂也彻底消不下去。
大学的日子里申请了助学贷款,也再没有伸手找林望夏要过钱了。
林望冬出去上学的第二年,林望夏就回来了。奶奶半夜打电话给她,说她梦见自己成了一片落叶,飘到家后山上的一颗歪板栗树了,树上挂着掉色的红绸,她就这么滑进去了。
那年冬天,奶奶真的成了土里的一颗落叶,奔丧带来的山羊绕着村头村尾足足转了三天。林望夏孝顺,排场弄得很大,亲自送奶奶回到那颗挂着红绸的歪板栗树,葬着爷爷的地方。
真正下葬的那天,她并没有出席,村里算命先生算八字说八字不合,不适合她出席,怕冲撞老人。
林望夏只好等人都散了才走到那堆黄土前,踏着纷沓而至的白纸,一个人乘着黄昏来到新墓。
没有人会对一抔黄土有感情,除非下面埋藏了你爱的人。
后来,林望夏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乡。
林望冬大学毕业后没有再回来,他遇到一个S市的女孩,眼睛大大的,逢人就露出大大的笑,跟冬天的暖阳一样,原来以为结婚还要奋斗很久,但是林望夏却已经给他备好对方家庭挑不出错的彩礼数。
接亲那天他出门接新娘,姐姐坐在旁边对着他们笑,接过茶的时候凑近林望冬耳边说:“望冬,以后生活靠自己,姐姐不欠你啦。”
林望冬那天哭得比狗还伤心,兄弟伙问他,他大嚷着我想我奶了,新娘还给他擦眼泪,跟着他一起哭。
就林望夏看着他,人都远了还对着他笑,对着那对新人笑。
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家庭,老婆在第三年就给他生了一个漂亮的闺女,长得竟然更像林望夏。
拿起孕妇待产包进产房的时候,老婆正抱着怀里的孩子逗着她笑,阳光打在她身上,林望冬手上的待产包突然就掉了一地,奶瓶呀奶粉啊都滚了出来,丈母娘说他感动傻了,眼泪哗啦啦的往下落。
林望冬自己知道,那场面他分明见过。那样无私的,温柔的,来自母亲对自己孩子展露的笑他见过的。是什么时候呢?
埋藏着的记忆错乱,可他分明记得,游乐园的那个门口,林望夏对着那个叫周垚乐的小孩子,也是这种笑。
他错了,一直都是他搞错了。
林望冬蹲下来靠着病房门口捂着脸大哭,银白的钻戒素圈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呢。
小孩慢慢长大,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这么无声地滑了过去,要上小学那年暑假闹着不去参加妈妈好不容易替她申请到的美国夏令营机会。
一番苦恼,最后才吃着蘸着番茄酱的薯条哽咽的哭着说要去找姑姑。
说来也奇怪,一年也见不到几面的人偏偏就是那么亲。
林望冬只好无奈打电话给姐姐说了声,将乖宝带回黔州给她带几个星期劝劝。
没过多久女儿就哭着打电话过来,说姑姑半夜睡不着,总是一个人跟自己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夜,她害怕。
电话那头还在哭,林望冬来不及解释,穿了衣服就要开车回家,边开车,人还边哭。
老婆就坐在副驾,看着高速超速了好几次的丈夫也不敢劝他。
还是交警拦下来,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崩溃到不行,哭喊着:
“我姐生病了让我回家看她,她就我一个人啊......她就我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