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我开口的一瞬间,脱口而出的却不是问题,而是汇聚所有身体能量经喉间向外激射而出的一段高频震颤。头顶的吊灯也仿佛应声炸裂,我们淹没在钻石雨般的棱镜碎片中。
而后,她的吻像夏日里断断续续的雨点,轻轻落在我的唇上、额头,最后停在我的耳后。我们像两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用鳃滤着稀薄的空气。而我的眼角,泪水像是扑上沙滩的最后一波浪花,在沙粒间挣扎着留下深色痕迹,才不甘心地消散。就像那些一直没问出口的话,既然不合时宜,也就没必要再问了吧?
但不合时宜的还有那个刺进鼻腔的鼠尾草味道,像在蛋糕中嚼到碎蛋壳——满口甜香中掺进了令人不安的异状。
跟她一起洗了澡。洗澡时却又忍不住在想,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洗澡了吧?
怎么又在想这些了?果然还是不容易放得下的啊!
上床关灯,黑暗吞没一切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朽木突然浮起——我是不是正在重蹈当年跟黛西在一起时的覆辙啊?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顿时全身一凉!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因为明知道奥拉在外面有情况,却依然如故地跟她在一起吗?甚至是,不闻不问、装糊涂、主动将她的行为合理化,就是为了不打破跟她在一起的局面、将有残缺的恋情持续下去?
但不这样的话,我应该怎么做呢?跟她分手吗?跟一个已经互相深爱了两年半的、自己视之为一生挚爱的、相约在毕业后立即结婚的爱侣,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提出分手?而且,分手了我又能怎样?会比现在更幸福吗?还能遇到一个比奥拉更好的女孩吗?
没办法,这辈子就是她了。
既然不舍得分手,那要不要提醒她,不要再跟那个朋克女孩来往了?可是,第一,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我怎么就知道她一定跟那个女孩有问题?也许她们真像她说的只是高中校友。第二,她会听吗?她连向我保证过的事都没有做到,她会把我基于假设而做出的提醒放在眼里吗?第三,她现在对我很好,甚至比之前对我还要好,我若贸然地对她说出一些话或做出一些事,说不定会起到反效果,把她越推越远。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逻辑可能有漏洞,却也不愿深究了,就这样吧!
又想到,如果当年不是被黛西父母意外发现的话,我依然会把那段带刺的恋情继续下去的;如果朱莉娅不是提前提出让我做地下情人,而是瞒着我、让我跟她的情人关系成为既定事实的话,我大概率也会跟她继续下去了;甚至莉莉丝如果出轨的不是我们身边的熟人,而是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第三者的话,我可能也不会立即跟她分手的。
看来,我一直就是一个为了维护心中的爱,可以忍耐、可以卑微、可以屈辱、可以苟且的人啊!也挺可悲的。
深深叹了一口气,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奥拉。她的大眼睛并没闭得很严实,翘翘的嘴唇也微张着,还发出细微的鼾声,应该睡得很香吧?而我呢?我预感自己,也许又将会经历一个纠结辗转的不眠之夜,或者惊恐杂乱的噩梦之眠。
黑暗中,我睁眼看着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月光,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再睁眼时已经天亮了——这一夜我居然有了个高质量的无梦睡眠,仿佛大脑为自保而切断了电源。
那些不安也仿佛暂时远离,于是抖擞精神,抛却杂念,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与学习——我是怎么做到如此坦然面对的?自己都说不清楚。
然而到了下午下课后,奥拉打电话给我,又说要到旧金山去办事!我虽然没有反对,但挂了电话后还是感到十分难受。这才知道所谓的坦然,也只是自欺。
好在难受并没持续多久,因为这一次她真的很早就回来了。而且可以看得出,她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问她原因,她虽然满脸笑容,眼睛里也藏着狡黠,嘴巴却一直紧闭。我见她心情这么好,却不肯跟我分享,哪肯轻易放过她。于是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伸到她腰腹间的敏感部位挠痒。还没一会,她就笑得快喘不过气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她在大笑不止的同时艰难挤出了几个字——“我已经替你出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