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休息室里出来。

终于是打算回宿舍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边的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端木更新走得很慢。

他想让这条路变得更长一点。

两人的气氛非常暧昧，中间不过隔着一拳的距离，就差挨着走了。

端木更新偷偷看了一眼“游舟”。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然后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着，离“游舟”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犹豫了一秒，轻轻碰了碰——

“游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开。

端木更新的胆子大了一点。

他又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只碰一下。

……直接牵上了。

“游舟”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暖一点，也很软，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手心干燥，握起来很舒服。

端木更新的嘴角开始往上扬。

他忍着，不想让那个笑太明显，但根本忍不住，从嘴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睛，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

游舟此刻已经完全愣在了端木体内。

昏黄路灯下，那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样子……竟然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像是曾经见过这个画面。

像是曾经在哪里，也有过这样一只手，被他握过。

他试着往深里想。

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印象。

怕不是端木更新自己臆想的？

……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身边掠过，远处几栋宿舍楼亮着灯，端木更新觉得这条路太短了，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完了？

就在这时候，“啪嗒”一声，有支笔掉落了下来。

是“游舟”的。

他书包的侧袋破了个小洞，笔在里面待了一路，终于在这一刻掉了出来，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棵树下。

“游舟”看了看那支笔。

端木更新马上说，“我去捡。”

他十分不舍得地暂时松开了“游舟”的手，朝那支笔走去，其实也就只有几步路，走过去，弯腰很快就捡起来了。

他捏着那支笔，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心想，把笔还给“游舟”，然后就可以继续牵手了。

“游舟”接过笔，随手插回书包另一侧袋里。

端木更新站在原地，等着“游舟”主动伸出手。

但那只手没有伸过来。

端木更新以为“游舟”是害羞，他立马抬起手，但“游舟”往旁边挪了半步，端木更新的手僵在半空中。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干。

“游舟”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个很不熟的人，“你要干什么？”

端木更新有点错愕，“……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你说我们可以试试……”

“游舟”皱眉，“试什么？”

端木更新彻底愣住了。

不等他回答，“游舟”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包括牵手，包括表白，什么都没发生过。

端木更新的手还微微抬着，保持着刚才想要去牵的姿势，月光照在他那只手上，显得有点苍白。

他慢慢把手放下，想喊一声，“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这样的”，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游舟”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端木更新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大洞。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真疼，不是梦。

那为什么捡了一支笔的功夫，就什么都没了？

……

同样疑惑的还有游舟。

告白、牵手之类，他完全没有印象，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和端木更新有过这样的夜晚，更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而如果这些是端木更新幻想出来的美好场景，倒也可以理解。

那刚才的“翻脸不认人”呢？

总不可能也是幻想吧？

谁会在自己最美好的想象里，安排一个这样的结局？

……

端木更新最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像失了魂一样朝宿舍楼走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那条通往宿舍区的路，路灯、树、远处亮着光的楼房，全都在慢慢消失。

一切都沉入黑暗。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一群人一个一个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全是“游舟”。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但表情都一样。

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第一个“游舟”走到端木更新面前。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你太胖了，我不喜欢你。”

端木更新的身体晃了晃。

First blood。

第二个游舟走上来。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带着那种“你懂的”的表情，“你学习成绩太差了，我不喜欢你。”

Double kill。

第三个游舟，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眼神更冷，“你父母离婚了，不是来自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不喜欢你。”

Triple kill。

第四个游舟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吃东西的样子太难看了，狼吞虎咽的，像饿死鬼投胎，我不喜欢你。”

Quadra kill。

第五个游舟穿着灰色外套，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你总是跟着我，像条狗一样，我不喜欢你。”

Penta kill。

……

五杀成就达成，端木更新死透。

但后面还有更多源源不断的“游舟”继续再来给他的尸体踩上一脚。

“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整天围着我转。”

“你太吵了，话那么多，烦死了。”

“你笑起来太傻了。”

“你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你太缠人了，给点阳光就灿烂。”

“……”

“……”

端木身体里的游舟，已经完全震惊了。

他看着那些“自己”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说着那些恶毒的话……这就是端木心里对他的印象？

他平时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

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热情。

但他从来没有嫌弃过端木更新。

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体重、成绩、家庭，更没有说过他烦，说过他傻。

（考场，你有点过分了啊喂）

……

鄙夷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端木更新淹没，他捂住了头。

疼，太疼了。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考场。

正在经历着自己的“心魔时刻”。

表白夜那天之后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游舟前后不一致的行为。

他想不通。

明明几秒之前还好好的。

怎么捡个笔就全变了？

是他做错什么了？

太着急了？

还是理解错了？

他想了一整夜。

都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他去找游舟。

游舟是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

他本来想质问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是怕了，怕再从游舟口中听到冷淡或者拒绝的话。

后来端木更新冷静地想了想。

认为游舟不可能会突然翻脸。

他要是不想理人，会一直不理人。

不会先理你，再不理你。

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要是想伤人，方式应该是离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是靠近了再伤。

端木更新在想，唯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游舟身上有股什么力量，那股力量在那天的那个时刻，让他突然失去了相关记忆。

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吃零食的游舟，说“我们可以试试”的游舟，让他牵手走了一路的游舟，都是真实的。

但很快就翻脸不认人的游舟，也是真实的。

最后端木自己释然（自我说服）了。

游舟不是故意的，他没有耍他。

他只是……不记得了。

所以后来，他依然对游舟很好。

哪怕游舟对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哪怕游舟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说话，哪怕他凑过去的时候游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还是像个小太阳一样，围着游舟转。

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在他心里，那个答应了他，要跟他试着交往的游舟，一直在，只是暂时失忆了而已。

万一哪天他想起来了呢？

端木更新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

考场里，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学校里的教学楼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竞技场。

场内是圆形的，很大，四周有高高升起的看台，但看台上空无一人，头顶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在端木更新对面，站着一百多个刚才鄙夷过他的“游舟”。

【考生端木更新，欢迎进入第三场考试：单人挑战赛】

【本场考试你的场景为：来自crush的暴击】

【任务目标：击败眼前上百个“游舟”幻象】

【任务说明：这些幻象会根据你的心魔，模拟出游舟的各种形态，他们不仅会对你发起攻击，还会在战斗过程中，用各种言语嘲讽你】

【这些嘲讽，将直指你内心最在意的地方：你当时的体重，你的成绩，你的家庭，你的一厢情愿，还有你对游舟的那些感情】

【你需要在不被这些言语影响的情况下，完成战斗】

【一旦被嘲讽影响，出现情绪波动或判断失误，就会给幻象可乘之机】

【这是对战士心理素质的极致考验】

端木更新感觉像吃了两大盆苦瓜。

这百来个游舟嘴里即将说出的话，他已经听过一次了。

在不久前的考场情景里，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得他体无完肤。

现在要在战斗的同时，再听一遍。

甚至更多……更难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

百来个“游舟”同时动了一下。

他们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我们要来伤害你了。”

端木更新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场考试会很难。

而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些不是真的游舟，只是幻象、心魔，是考场根据他的记忆制造出来的假象。